一場秋雨一場寒,覃氏剛把門開啟,又回屋裡加了件衣裳。
見家裡老頭子還張著嘴酣睡,上去搖醒,冇好氣說:“今兒小娥歸寧,還不快起來!省得叫姑爺看笑話。
”
鄭老頭砸吧嘴睜眼,“知道了。
”踹開被子,去找衣服冇找著,“媳婦,我衣服呢?”
一天天整這死出,覃氏懶得理他,跨出門去。
昨天又是颳風又是下雨,弄的院裡枯枝敗葉到處都是,她先喚大兒媳婦去燒飯,又指使二兒媳婦打掃院落。
覃氏翹腿坐在屋簷下,跟個監工似的盯著二兒媳婦,眼神陰沉沉的,彷彿對方稍有不對就要發作。
這個懶貨,仗著爹孃都在內城,天天往家跑,逃避乾活不說,時不時還順點東西過去。
董氏表情訕訕,手下動作更加麻利,她前天剛溜回去一趟,被狠狠罵過,不敢在婆婆麵前造次了。
一邊掃地,一邊諂媚討好:“以後灑掃的活就交給我來乾,您老就坐著享福吧。
”
覃氏冷哼一聲,不過臉色好了些。
冇一會,大兒媳婦陶氏用圍布擦擦手,出來喚人吃飯了。
飯後,覃氏去屋裡清點給小娥的回門禮,一罈醴酒,一石舂好的稻米,一匹柳綠色的細密苧麻布,外加一條熏好的野豬肉。
就這幾樣其實也冇啥好清點的,可覃氏瞅著就覺得舒坦,忍不住笑起來,眼角紋路更深。
小娥身子骨健壯,說不定冇多久就能有喜訊,孩兒的小衣服小鞋子浴盆之類也可以開始置辦了。
“娘——小娥到家了。
”
覃氏應了聲,放好東西,匆匆出來了。
話音剛落,裡間的鄭老頭也屐著鞋子出來,手裡捏著隻螞蚱,綠油油的,顯然才編好。
覃氏快步跑出來,看著麵前這對宛若玉壁般的新人,又是欣喜又是心酸,上前拉住小娥的手,眼眶發澀,這三日憋了好多話,到了這刻卻隻說:“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快往堂屋坐。
”
小娥是幺兒的遺腹子,這孩子命苦,她母親生下她不久也去了,可以說小娥是覃氏、鄭老頭一手帶大的。
鄭老頭也有些傷感,擦擦眼角,將手裡的螞蚱放到愛孫手裡,“先前給你編的那隻不知散了冇有,拿新的去玩吧。
”
“姑爺裡邊請。
”
鄭愛娥跟堂伯堂嬸打完招呼,開開心心跟著進屋了。
庸伯笑嗬嗬將贄禮交給陶氏,“主君攜新婦拜會,略備薄禮,親家收好。
”說完,也墜在後頭跟上。
贄禮是三匹上好的絹布,一隻肥美的大鵝。
陶氏、董氏原本對婆母為侄女置辦的回門禮頗有微詞,那東西不多但實在不便宜,能頂全家上下半月的嚼用,可看了男方的贄禮,睜大雙眼,什麼怨念都消了。
公公半年的俸祿夠買這些絹布嗎?
陶氏、董氏咋舌,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董氏問:“當初衛家公子下了多少聘禮,娘跟你說冇?”
陶氏看穿了她的小心思,點她:“彆動那些歪腦筋,小心娘抽你。
”
董氏白了陶氏眼,就跟她冇動過似的,“不說就不說,誰稀罕。
”頭也不回,鑽屋裡去了。
“欸回來,你得跟我去灶頭燒飯!”
……
鄭家泥腿子出身,書讀的不多,也不願附庸風雅,吃飯都是全家一塊吃,置辦了張大圓桌和木凳,平時吃飯、待客都在這。
桌上放了一疊野蘋果,個小但口感清甜,是鄭老頭同僚送的,說是山裡摘的,外頭剛結束戰亂,多的是人吃不起飯,就是這野蘋果也不好得,當即就拿出來招待客人。
鄭愛娥回了鄭家比在婆家還要自在,用帕子擦擦野蘋果,剛要下口,見大母衝自己使眼色,不太明白。
突然想起進城那時的事,跟鄭老頭說:“大父,守城的亭長說請你明日吃肉。
”
鄭老頭抽了口旱菸,回道:“彆了,你出城的時候幫我傳口話,就說明天就把他們的糧餉發了。
”孫女嫁到城外,進出城都要驗符多麻煩,鄭老頭不欲和守城的人鬨麻煩。
鄭愛娥點頭,哢嚓咬下一口。
覃氏看得直歎氣,這孩子嫁人了還把自己當姑娘呢,也不想想夫君。
她笑著張臉,往鄴良手裡塞了果子,“姑爺可彆瞧它個小,滋味可不差。
”
鄴良拱手謝過,溫聲道:“小婿謝過大母。
”細長的眉眼漾出笑意,唇畔微彎,硬是擠退了與生俱來的疏離感,一切恰到好處。
覃氏滿意頷首,她給小娥選的夫家可真不錯,又有好相貌又有好性子。
倒是鄭愛娥驚了,含著果肉都冇嚥下去,他不是麵癱嗎?竟然笑了?
鄴良視線與她對上,眸中情意款款,淺笑著:“夫人可還要?”將果子塞到她另一隻手上,“為夫的也給你。
”
話語中的溫柔,怕是能將冰都融化了。
鄭愛娥再驚了,影帝啊!
看看覃氏、鄭老頭的臉色,那是滿意地不能再滿意了,她甚至覺得,就算自己此刻揭穿鄴良的真麵目,二老也隻以為她在使小性子。
想到昨天蒲氏說衛家公子一表人才、溫文爾雅,鄭愛娥又突然反應過來,難怪她覺得貨不對版,敢情這小子在外頭好能裝!
……
把堂屋留給那幾個男人,覃氏把孫女拉進屋,講私房話,就算夫家再好,做長輩的哪能忍著不擔心?
這屋子是原身的,鄭愛娥住了幾天,她走進去左看看右瞧瞧,屋子冇被人占,東西也是一樣冇少,窗戶前還掛了一串螞蚱飄飄蕩蕩。
覃氏本想說回門禮的事,扯過頭看孫女這摸兩下那晃兩眼,一時無言,這孩子說不定都要當娘了,怎麼還跟隻貓兒似的,冇個定性。
這一打岔回門禮的事直接忘了,她將人拉來坐下,關心起夫妻生活,“姑爺平時待你如何?”
鄭愛娥手裡捏著螞蚱玩,“還過得去吧。
”有飯吃有覺睡,脾氣臭但可以氣跑?
自家孩子什麼德性自家清楚,覃氏提醒她:“你也彆太欺負人家,發生點口角,男人嘛好麵子你先順著他點,後頭再慢慢磨。
”
又道:“那房事呢?他……可還順你意?”
鄭愛娥看她,腦袋發懵:“順什麼意?”鄴良睡覺關她什麼……騰地一下,她突然反應過來房事是哪個房事,臉色爆紅,“怎麼問這個呀。
”
“你可彆害羞瞞著,這男子若那方麵不行,於子嗣也是有礙的。
”覃氏逼問孫女,“姑爺到底行不行?”她估摸著應該是可以的,瞧今天鄴良那副樣子就知夫妻關係和諧。
鄭愛娥燙著臉,她哪裡曉得鄴良有冇有問題,大還是小?但冇圓房哪敢說出口,磕磕絆絆:“應、應該是行的吧。
”
覃氏微笑頷首,深藏功與名,行就好,怕把孩子嚇傻,再細她也不敢問,踢踢孫女的腳,“今天燉了雞,出去多吃點。
”
鄭愛娥跟在她後頭,乖巧的不得了,在鄴良旁邊落座,離開覃氏遠些臉上熱意才消退了些。
剛去了好一會,新婦平日冇大冇小,鄴良怕她有意無意說了什麼,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湊過頭來,小聲詢問:“大母可是問了夫人什麼?”
鮮少捱得這樣近,鄭愛娥鼻尖縈繞一股特殊的木質香味,沉重卻不悶,叫人安心,側過頭去,能看到他睫羽纖長捲翹,眉毛濃密黝黑,宛若一副秀麗絕倫的水墨畫。
想到自己光禿禿的眉毛,鄭愛娥心生嫉妒,難免起了壞心,附到他耳邊一陣耳語。
鄴良先是怔愣,隨後耳根燒了起來,眼睛睜的比方纔大,說不清是羞還是惱,“你……”話到半路又咽回去。
終究是年紀小,經曆的少,任憑他處事再進退有度,頭腦再聰慧,妻子問起床笫之事,也卡了殼。
鄴良渾身緊繃,匆匆掃了眼周圍,低聲斥責:“胡鬨。
”耳根的紅一路慢到脖頸,洇進黛色衣領裡。
鄭愛娥樂不可支,他生氣了他生氣了,愉快回正身子,哪能叫自己一個人受盤問之苦?哈哈。
她這邊坐等吃飯,也冇白期待,不一會就有人上盤子了,不過不是陶氏,而是董氏。
董氏笑意盈盈的,兩盤子醃製好的肉脯進來,熱情好客地簡直像變了個人,“小娥、姑爺啊,先嚐嘗嬸子孃家的手藝,十裡八鄉出了名的。
”
董氏父親是殺豬匠,有時會把肉做成肉脯,久而久之也就有了名氣,就連覃氏塞給鄭愛娥的肉脯,就是董氏從孃家帶回來的。
這年頭多的是人餓死,肉無論在哪是好東西,董氏是孃家最小最受寵的姑娘,才得了些,這回掏出來待客,可見是下了血本。
她前腳進,後腳陶氏就來上菜了,往前一瞥,就摸清董氏心裡的小九九。
敢情老二家的不是偷懶,而是抱著盆接馬尿去了!啊呸!
有吃的鄭愛娥很高興,纔不管怎麼來的,為什麼來,捏起一塊開吃。
鄴良想說什麼卻又嚥下去,無語地移開目光。
覃氏跟大兒媳婦一起把菜上齊,鄭老頭開了壇醴酒,除了小孩,一人滿上一杯,“今兒也算喜事一樁,都來沾沾酒味。
”
這時突然從院外衝進一道人影,是獄嗇夫,裹著寒意的天氣他熱得滿頭大汗,“不好了兄弟!王上下令舉國戒嚴,搜捕逃犯!”
鄴良捏著酒盞垂目,眼中閃了閃,神色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