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肅印雖比鄴良年長十餘歲,也不是衛國人,但卻難得與他結為莫逆之交,對自己這個朋友也算瞭解,美姿儀,少聰慧,年紀輕輕就已成名,引得各國爭相禮聘。
他出身頂級權貴,是簪纓世胄之下誕生的明珠,他的妻子毫不意外理應出自公侯之家,端莊爾雅,與他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所以,趙肅印在收到好友新婚的信簡時,還在腦中回憶渠縣鄭氏是曾經哪一戶顯赫世家?
後來輾轉得知,鄴良娶的不過是個小吏的孫女,出身鄉野,大字不識幾個的村婦,與他簡直是天上與地下、雲彩與泥水的差距。
趙肅印為鄴良感到惋惜,與這樣一個鄙野之女結為夫妻,不說自尊心受挫,就是平常連話頭都搭不到一處,這形同陌路的夫妻關係,他想必鬱悶至極,夜夜不得安寢。
可等他真正到了鄴家,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鄭氏與他料想的彆無二致,的確不穩重不得體不端莊,這本也是鄴良最討厭的一類人,但趙肅印觀他表現彷彿並不是那麼回事?
看鄭氏的眼神淺淡,卻浸出幾分柔意,還教她如何答話,怎麼都不像鬱悶\/厭惡的樣子?
關於兩人新婚賀禮,為了不刺好友的心,他本不欲送的,但揣摩出異樣,恁是將隨身的一對玉璜遞上去,果不其然瞟到了鄴良滿意的神情。
趙肅印懵了,從前他不是對這類人最避之不及嗎?
趁著鄭氏落在後頭,拉著對方耳語:“這等鄉野女子,真叫你上心了?”
鄴良帶笑的臉一頓,他不喜歡趙肅印的說法,什麼叫這等鄉野女子。
他依舊笑著,可這笑容冇方纔那般純粹,“肅印你這是什麼話,她是鄴氏宗婦,我的髮妻,如何叫我不上心?”
趙肅印拍嘴,自知失言,賠罪:“兄弟嘴上冇把門,慎之勿怪。
”可心裡難免驚詫,鄴良竟將鄭氏看得這般重要。
有朋遠道而來,今日鄴良做東,請客人到堂室用飯,不消片刻,炙肉醴酒就擺上案。
鄭愛娥難得裝次賢惠,留在一旁待客,抱著罈子給兩隻碗盞倒滿酒水,再分彆遞給兩人。
聞著酒香她還舔舔唇,這醴酒其實就是米酒,度數不高,還甜滋滋的,中午她嘗過,味道好極了。
“有勞弟妹。
”趙肅印笑著接過,斂住一身豪邁肅殺之氣,瞧著倒有幾分儒將風範,打趣鄴良:“慎之覓得如此佳婦,真是羨煞旁人。
”
鄭愛娥聞言,喜上眉梢,姓趙的挺有眼光,她也覺得衛慎之這小子很好運。
畢竟他嘴巴那樣臭那樣毒,還有自己這樣一個寬容的貌美的心善的仙女千次萬次原諒他,可不就是好運嗎?
換成彆人,那可不好說。
而鄴良隻笑笑,不做迴應。
趙肅印冇從他臉上看到窘迫,暗道一聲可惜,自己這位莫逆素來端正爾雅,從容不迫,想看他失態可真不容易。
他吃了塊肉,又將酒水一飲而儘,醴酒寡淡,真冇甚滋味。
鄭愛娥看他碗裡空了,抱起罈子又要往裡倒,倏地手中一空,愣然看過去。
鄴良垂目,捲翹如蝶翼的睫羽輕扇,俯身往趙肅印碗裡倒酒,“鄢國禁私釀酒水,這壇醴酒雖不比衛趙清酒,卻也得之不易,肅印莫要嫌棄纔好。
”
趙肅印哪敢叫他為自己倒酒,忙止住,接過自己倒酒,且不說鄴良出身不弱於自己,端看兩人莫逆的交情,就不能叫他做這等奴役的粗活。
“我豈敢嫌棄,慎之有心了。
”掃了眼周遭,夯土砌成的屋室,寒酸窘迫,哪還有當年權相府邸的高門華貴,他雙目發紅,怒將酒水飲儘。
他們與生俱來的高貴血統,他們磅礴開闊的田產家業,他們世代相傳的家族榮耀……都被鄢狗霸占,因鄢狗消失殆儘!
鄴良斂眸,忽而對一旁的新婦說:“我命庸伯溫了一壺酒,怕是好了。
勞夫人前去看看。
”
氣氛乍然就沉悶起來,鄭愛娥自然也感知到了,聽到他的話順勢起身,“好。
”在兩人身上掃了掃,心底嘀嘀咕咕。
這是咋啦?趙肅印眨眼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又凶又躁,彆不是要打人吧?
支開鄭愛娥是為了不叫她起疑,鄴良並不準備讓她捲入這場是非,這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鄢律嚴苛,但不知者無罪,禍不及妻兒。
他微抬雙眸,淡淡說:“肅印你失態了。
”
趙肅印雙目往上忍去淚意,點點頭,“我比不得慎之深沉隱忍。
時不時就想起故國,想起慘死的高堂手足,難免悲從中來。
”
他們都是亡國滅族的喪家之犬,誰會比誰更好受?但沉溺過去一文不值,多餘的眼淚與情感隻會浪費時間。
鄴良眸中無波,強行拉回他的情緒:“趙少主命你日夜兼程趕來,是有何急事?”
……
鄭愛娥拿到酒壺就匆忙趕回了,堂室之內,兩人言笑晏晏,氣氛重回熱烈,她略微鬆口氣。
還好冇動手。
趙肅印長得又高又壯,衛慎之單薄如紙一看就是個文弱書生,人家一拳頭下去,她又不在身邊,還不知道得被打成什麼樣。
“酒來了。
”
鄭愛娥將酒壺放在食案上,從善如流跪坐在鄴良身側,不經意瞥了兩眼,俊臉秋毫無傷,滿意了。
有句話什麼來著,丈夫的美貌,妻子的榮耀。
趙肅印笑著拿起酒壺,動作微滯略微下沉,“這酒器真沉,弟妹力氣不小。
”他原本看鄭愛娥單手拿進來,還以為多輕來著,冇想到這也是位女中豪傑。
這酒壺長頸鼓腹圈足,高三寸,寬一寸,足有半石粟米重,也就是現代的三十斤。
她訕笑:“是比尋常女子力氣大些。
”手心已起了層薄汗,懊惱不已,怎麼又粗心大意了。
鄴良不疑有他,畢竟新婦胃口也比尋常女子好太多,力氣能不大點嗎?
趙肅印開懷大笑,飲多了酒難免上頭,當即說:“若我那弟弟曉得你,定要見上一見!”鄭氏身為女子卻有一身力氣,而他弟弟趙軔更是天生神力,力能扛鼎,雖豪放不羈,但對同類中稍微出挑的女子不可能不好奇。
這邊熱情地介紹起他弟弟,竟忘了她夫君就在旁邊,一直看著、聽著。
鄴良薄唇抿直,眸色沉沉。
趙肅印可真是好得很,當著他麵給鄭氏引見外男。
“他真那麼厲害?”鄭愛娥激動道,也不知道她的力氣能不能扛大鼎?初初獲得一身怪力她還害怕來著,冇想到竟然還有人跟她一樣。
“家弟不才,確是如此。
”貌美女子的崇拜叫人得意,更彆提此人還是鄴良的妻子,聊著聊著趙肅印就膨脹了,“在下雖比不得家弟驍勇絕倫,但在武道也有一番造詣。
”
真是瞌睡來了遞枕頭,鄭愛娥雙目放光:“不如我們切磋一番,也叫我領教你的高招?”她真的想知道自己的武力值在當下算什麼水平。
趙肅印笑了就要應下,卻被一聲叫停:“夫人莫要再貪玩了。
”
鄴良麵容帶著淺笑,如微風拂麵,語氣柔和:“就算你有幾分力氣,可肅印自幼習武,又在軍中長大,難免下手冇輕冇重,你與他比鬥可彆傷了自己。
”
這話給鄭愛娥提了醒,對呀,趙肅印不說人品存疑,就是他人品過人,見過血難免下手狠厲,萬一傷到自己怎麼辦?
鄭愛娥不是好鬥的人,身體是自己的,她萬分愛惜。
連忙反口:“那還是算了吧。
”
趙肅印點點頭,不吱一聲,隻是臉色有些難看,方纔鄴良那番話也點醒他了。
自己剛纔在說什麼?當著人家丈夫的麵,為其引見外男,還要與其夫人比試。
既失禮又馬虎不說,得虧是慎之心胸開闊光明,換作稍狹隘些的,怕是會記恨上。
心頭怒罵自己兩句,麵上緩了緩,主動道:“比鬥是不成,不如我為弟妹舞一套劍法……?”
“好!”
鄭愛娥高興不已,這一聽就是當家本領,她近距離觀察也能看出對方深淺。
鄴良緘默起身,跟在二人身後。
幾人撤出堂室,趙肅印兩步跨到院前,此處院落人煙稀少,他也不擔心會引起圍觀,登時利劍破空錚鳴,寒光如白虹貫日,一招一式毫無虛飾,殺伐果決,劍劍奔著要人命來的。
鄭愛娥不由汗顏,心道幸好自己反悔了,不然不得被捅成個窟窿?她確定了,自己這身怪力無兵器或許才能討點好,但碰上像趙肅印這樣,有招式有技巧下手又狠的,怕也難以抵擋。
她扯著鄴良,小聲問:“你這朋友在當世算何等水平?”
他輕輕側頭,看了眼她好一會,就是不作聲。
鄭愛娥都急了,推了他一下,“快說呀。
”之前天天唸經,怎麼今天變啞巴了?
鄴良收回視線,聲音冷淡:“放眼天下,能入百人之數。
”
鄭愛娥驚呆了,趙肅印這麼厲害!那麼她雖抵不上百強,但千強也可以吧?這般想著她激動極了。
但落在旁人眼中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鄴良偏過頭看鄭愛娥,她眼底的星光簡直刺痛了他的眼,怎麼能那麼亮?胸口像被密密麻麻的小刺紮著,不痛不癢但叫人十分不好受。
他很快彆過眼,若無其事回正視線。
又是一個劍招結束,鄭愛娥鼓掌喝彩,耳邊忽然飄來一句雲淡風輕的話:
“舞劍而已,我亦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