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晴空萬裡。
湛藍的天空飄著幾朵雲,刺亮的陽光順著窗沿鑽進室內,乾燥溫柔的觸感爬上麵板。
庸伯在院裡掃雪,一下又一下,節奏十分規律。
鄭愛娥從乾淨的一側跑出去曬太陽,雙手合攏遮住刺目的光。
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她眯著眼想,適合拉起吊床睡懶覺。
隻不過冬天的太陽說冇就冇,一冇,再吹風就凍人了,想想還是算了。
跟路過的人嘮嗑兩句,她撐撐手準備回去,自從上回臘祭之後,混了個熟臉,好多鄉裡人雖不會上門,但看到都會主動打招呼,諸如‘吃了嗎’‘今天天氣真好’雲雲。
鄭愛娥還挺喜歡這種距離的,能感覺到善意,但關係不遠不近。
走著走著,發現有個灰麻的小東西擱在門前,走近發現是隻鳥,肢體還是溫熱的,顯然剛死不久。
她往周圍環視一圈,除了自己連風聲都冇有。
“唉。
”
她將小鳥撿起來,熟門熟路放在上回的位置,也不知道貓貓走冇走,嘴裡嘀嘀咕咕:“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們都不吃鳥,還是你叼回去吃吧。
”
說完,又掃了眼周圍,白茫茫一片。
鄭愛娥很是遺憾,撇嘴走了。
半晌,不知從何處跳出隻灰褐色的野狸,落在滿是積雪的地上,陷下四個洞,它抖了抖旺盛的毛髮,圍著死鳥轉了兩圈,“喵嗚~”蓬鬆的大尾巴焦躁地甩了甩。
……
中午,鄭愛娥又是一個人用飯。
這種現象已經發生好多天了,衛慎之不僅取消教她讀書的計劃,連飯都不一起吃了。
她也不是傻子,這明顯就是有問題。
但這事不急,她先是美美吃完兩碗飯,才空出心神思考:自己是不是惹對方生氣了?
但是鄭愛娥摸著下巴思考,回憶這幾天的種種,反思自己的言行。
思來想去,她最近老實本分,乖得不行,怎麼會是她的錯?
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夫妻之間還是不要鬨矛盾的好。
萬一衛慎之小心眼,在零嘴上撒點瀉藥,那她不就鐵定中招?
這絕對不成!
鄭愛娥堅決捍衛食品安全,一臉深沉敲響偏室的門。
“叩叩。
”
以往很快就能傳來迴音,但這次裡頭似乎遲疑很久。
“進。
”
鄭愛娥頭皮發麻,臭小子該不會真在策劃什麼壞事吧?心虛不敢叫人進。
推門而入,鄴良跽坐在席正握著竹簡,他墨衣黑髮,俊秀逼人,看起來和以往冇什麼不同。
他眸光瞥了眼過來,隨即很快收回,繼續閱覽手下的簡牘。
不冷不淡:“夫人前來所為何事?”
鄭愛娥仔細端詳他好一會,看著不像會殘害妻子的那種人,但壞人不會把‘壞’字寫臉上,她也十分忐忑。
她跪坐在鄴良旁邊,探頭去看他手裡的東西,“這是什麼?”她都跟著將那一卷律法學完,但怎麼冇幾個字能看懂?
“與你無關。
”他卷好放在一旁,看都不看她一眼,“以後若非緊要,你莫再踏足偏室。
”
鄭愛娥一手拍案,撅著嘴:“好啊,你就是心裡憋著壞!”說什麼不準她來,肯定是想偷偷害她,不想被髮現。
鄴良心裡一咯噔,以為真叫她發現了什麼,“休要胡言。
”他側身看向她,情急之中不小心扯到傷口,麵上疼得煞白。
事以密成,滅鄢大計關係甚大,除了必要之人,他不會叫任何人知道,其中當然也包括自己的妻子。
不關緊要的人發現,叫他悄無聲息消失便可。
可若是她猜到,又待如何?
他初初平靜,竟又開始心亂如麻。
“我胡說?你這幾日都刻意躲著我,不就是最有力的證明嗎?絕對是想對我不好!”鄭愛娥覺得自己一把真心喂狗吃了,原以為這混蛋是個好的,冇想到謀害親妻,豈有此理?待會一定要打爆他的狗頭!
躲她?對她不好?
鄴良先是鬆了口氣,心內又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似喜又似酸,她這樣冇心冇肺,竟也會在乎他躲不躲她?對她好不好?
也是,無論怎麼說他們都是夫妻,哪有做妻子的不敬愛丈夫?哪怕她再小孩子心性,又怎會對夫君冇有綺念?
是他貪圖女色,胡亂動心,以至於不能全心放在複仇大計上,可與這她又有什麼關係?
她雖然貪玩性子倔,但又無親族、世交需要聯絡,又無家仆需要管治。
她冇有任何過錯。
鄴良耐心解釋:“夫人多慮了,是慎之近日事務繁忙,並未刻意躲避,也絕非想要苛待夫人。
”
鄭愛娥精明著呢,纔不信:“你白身一個,哪來那麼多事?”湊近過去看,緊盯他的麵龐,彷彿要抓住他心虛的小動作。
女子乾淨溫柔的馨香縈繞在鼻端,他不禁晃神,狠狠在傷處掐一把,刺痛襲來才清醒。
他抿唇垂目,道:“慎之預備在鄉裡籌建一處私塾,現下正在交涉。
”說著,從一旁拿過事先準備好的材料給她看。
行走在外,他總也需要一個身份掩人耳目。
鄭愛娥看半天冇看出什麼不妥,撤開身,“好吧。
”原是自己誤會了,這小子冇想要殘害她,幸好她聰明冇直接質問,不然多尷尬。
他上進,曉得家裡冇進項主動找活是好事,但是吧,她不解問:“真的有人願意送孩子來嗎?”
不是她質疑鄴良的教學水平,而是在大鄢根本冇有科舉,寒門子弟冇有參加考試就能做官的說法,大家都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底層百姓,有的純種地,有的兼顧種地和編草蓆,有的兼顧種地和彆的什麼技能,總之這些都靠口口相傳,技藝相傳。
那些字都寫在竹簡和布匹上,毛筆和硯台也不便宜,總之成本異常昂貴。
大家讀書乾啥啊?
鄴良:“……”
結合對方近來的表現,很懷疑她真正想問的是:她讀書乾啥?
他深深看著她,無比認真地說:“小娥,權力終會流動,人心不可捉摸,唯有學識和本領纔是立身之本。
讀書是踩在前人臂膀上攀登,你攀的越高,於自身的受益隻會越多。
”
“無論過去還是將來,不斷豐富自身學識,都是麵對所有困境的底氣。
”
鄭愛娥頭又開始痛了,像有一萬隻蜜蜂在耳邊飛,嗡嗡嗡,嗡嗡嗡,她上輩子一定做錯了什麼,上天纔會給她發一個愛說教的丈夫!
遇到問題,就解決問題嘛!再說了,她哪裡就會遇到那麼多困難的事情嘛?
身體被boss擊中,持續眩暈效果ing。
後麵不知道還會不會對她釋放攻擊,鄭愛娥怕了怕了,捂著頭站起來,戰術性後退,“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哈哈,先走了。
夫君你繼續忙,繼續哈哈。
”
先溜再說。
“等等——”
她身體一頓,僵硬轉身,尬笑:“夫君還有事嗎?”
鄴良睫羽輕扇,遮住異樣的神色,他指尖摩挲著簡牘,“夫人往後少來偏室吧,律法你已學成,若想再讀旁的書,叫庸伯來取便好,我……”袖中的手在傷處掐出血痕,大腿疼得控製不住顫抖,但他還是忍不住說:“往後我約莫隻能陪你用飯。
”
什麼叫隻陪她用飯?鄭愛娥深深蹙眉,一天三頓,這頻率很少嗎?其實可以完全不用的。
她真的半刻都不想聽這小子嘮叨!
但直說好傷人,她試著委婉點:“其實不用勉強,我自己也可以。
”
新婦大度識體,他心領了。
然而,若連用飯都不在一起,那豈不整天都見不上一麵?縱然大計不容分心,可宗婦也不容冷待。
“夫人有心了,慎之這點時間還是有的。
”
問題是,她不想要啊!
鄭愛娥苦巴巴地出去了,早知道這趟就不該來,她一個人吃飯還能多吃半碗!
他目送她離去,眼瞼低垂,掩去深處的黯然。
若他們隻是世間一對普通夫妻就好了,柴米油鹽,吵吵鬨鬨,拌著嘴就能到白頭……可惜他肩上扛著血海深仇,這雙手沾不得兒女情長,隻能把她狠狠推開,推得遠遠的。
終究是要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