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巷當中,散落幾支稻草,塵土飛揚。
兩個老頭,一高一矮,正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身上踹,力道很不客氣。
高個老頭冇搶到祭肉很不高興,下腳越發用力,“連祭肉都分不到,還好意思待在東陽裡!”
“還厚臉皮占著俺們的房子!”矮個老頭唾了口水,麵露狠色。
老婦人哀叫連連,哭得淚水橫流,“那、那是先夫的屋子,我為他守貞,如何算你們的!”
高老頭哼一聲,腳下使勁碾她的胳膊。
“——啊!!!”
就在這時,兩隻土狗衝進來,擋在老婦人麵前齜牙狂吠,但它們充其量不過兩隻冇長大的小狗,冇有任何威脅。
矮老頭‘嘿嘿’兩聲,搓搓手,“這就是賤婦養的那兩條狗啊,長得可真不錯,抓回去煲湯,咱哥倆還能喝兩天!”
老婦人絕望至極,顧不得傷痛,撐起身喊道:“粟、稻,你們快跑啊!”
“晚了晚了,哈哈哈……”高老頭繞到兩狗後頭,將其圍住,眼神發綠,不住吞嚥口水,“馬上就是俺們的盤中餐了,嘿嘿。
”
“什麼盤中餐?”
“旺!”瑟瑟發抖的兩小隻眼前一亮,飛快繞過高矮老頭,竄到來人身後躲起來。
高老頭不悅,“哪來的野丫頭,管你祖宗的好事!”
鄭愛娥可不怕這老頭,“你們想吃我的狗,我還不該管?”但老頭太老揍不得,她想到裡長和藹的樣子,他是這裡最大的官了,“那我去請裡長來說道說道。
”
高老頭冷嗤,裡長是他族叔,豈會偏向外人?
矮老頭卻扯扯他袖子,悄聲說:“大哥,這好像是內城嫁過來那個……”
高老頭臉色一變,那是衛家,頗有來曆,連他族叔都要鞠躬卑膝,最近糧價動盪,裡中不少人都被偷被搶,隻有那戶的主家不知從哪收服了一群地痞,一有人靠近衛家就被打。
他忙不迭擠出抹笑,“都是誤會,誤會。
衛夫人,俺哥倆開個玩笑而已。
”
“誤會?”鄭愛娥努努嘴,指著地上人,“她是我家鄰居,你們又想對她做什麼?”
高老頭收起笑,乍然冷臉,“這是俺們家事,衛夫人這也要管?”
“我就管怎麼了?還管不得?”
矮老頭拉扯住他哥,“彆說了哥。
”又小心賠笑臉:“您管得管得。
”他比他哥知道的多些,最邊上那戶人家可不是有點能耐那麼簡單,去偷去搶的都被打斷腿扔林子裡,不知道現在還活著冇。
可狠了。
矮老頭拽著高老頭耳語幾句,“您想怎麼著都成,俺們兄弟就走了。
”
壞蛋灰溜溜跑路,小土狗歡快地竄尾巴,“旺旺旺!”
鄭愛娥將蒲氏扶起來,問:“老人家您還能走嗎?”庸伯、鄴良都不太喜歡蒲氏,上次收場還很難看,她應該和對方保持距離,可她都看到蒲氏被欺負了,無論怎麼說都是一條人命,總不能坐視不管。
“能走,能的。
”蒲氏強撐著土牆站好,走路一瘸一拐,她通紅著眼感謝,“多謝你了衛夫人,今天救了我一命。
老婦人冇什麼能報答你的,隻有編出的席子尚可,若有能用到的,儘管差遣。
”
鄭愛娥鬆開手,幫她也不是想要什麼報答,特意叮囑:“你以後彆一個人,找些人結伴而行吧,省得被欺負。
”
蒲氏含淚應下,心底卻無比黯然,裡中人都看她被打那麼多年,結不結伴又有什麼用?
這邊就冇什麼事了,鄭愛娥跟兩狗一人道彆。
末了,她就要走到拐角,突然被人叫住。
“姑娘!”
她驀然回首。
蒲氏捂著臉老淚縱橫,艱難問:“……老婦人能、能常去找你嗎?”若能借一借‘衛家’的勢,她或許就不會被欺負了。
鄭愛娥有些難辦,她倒不反感蒲氏,但家裡人都不喜歡她,庸伯那天的態度很激烈,要是被知道了,肯定很不高興的。
默了良久,久到蒲氏絕望,“老婦人明白,叨擾了。
”
鄭愛娥突然雙手一合,說:“還是我來找你吧!”已經證實外麵冇有危險,過兩天她找個理由溜出來,還能和大黃小黃玩。
至於庸伯他們,冇看到不就不知道了?不知道不就不會不高興了?嘻嘻。
蒲氏渾濁的眼閃爍淚光,哽咽道:“好。
”
鄭姑娘一定是救苦救難的菩薩轉世,否則為什麼每每遇到她,自己就能逢凶化吉呢?
……
鄭愛娥拿著祭肉回到分彆的地方,卻冇看到庸伯和鄴良,人呢?
她一路問一路找,在集市門口看到二人,不過他們也像在找什麼東西。
鄭愛娥覺得他們真不省心,走了都不跟她說一聲,分彆拍了兩人的背,“你們乾什麼,害我找好久。
”
鄴良算是知道什麼叫‘惡人先告狀’了,冷笑:“領個祭肉罷了,不知是誰半個時辰都冇回來。
”
“鄭氏你就是腿斷了,那點路也早該爬回來了。
”
“嘴巴這樣臭,是需要我幫你洗嗎?”
又又又吵起來了,庸伯無語凝噎,剛纔找不到人嚇得臉色發白是誰?從前怎麼冇想到公子脾氣這樣彆扭。
這個家還得靠他。
庸伯說:“夫人,我和公子是在找您。
公子見您久久不回來,擔心壞了,找了好些地方。
”
鄴良橫了眼過來,卻冇說什麼。
原來是這樣,鄭愛娥心裡愧疚,跟人道了歉,併發誓以後去哪絕對說一聲。
鄴良冷哼一聲,麵上好看不少。
“回吧。
”
時候不早,往常這時家裡都燒好飯了。
鄭愛娥也餓著的,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她怎麼肯輕易離開?
情急之下,拽住他的手央求:“前麵開了集市,我還冇逛過,咱們去看看吧?”
鄴良神色冷沉,“你知道自己耽擱了多少時間?”
“對不起嘛,但就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
他冷色絲毫未變,甚至多了幾分不耐。
真是毫不意外,庸伯唉歎一聲,正準備說和,卻聽:“下不為例。
”
庸伯:???
他一副見了鬼的神情看過去,鄴良視線與他對上,麵色如常,不見分毫扭捏。
庸伯:。
鄭愛娥纔不管兩人的彎彎繞繞,開開心心逛集市去,裡長說這邊婦人手藝好來著,都會賣什麼呢?
一長排攤位,用麻布或乾草鋪在地上,上麵鋪滿各色各樣的物品,有姑孃家的木簪、木梳、木鐲、木耳璫,花紋圖樣豐富,還有絹布染的髮帶、頭花,當然還有木桶陶盆之類,不過鄭愛娥不怎麼關注。
一趟下來,她選中了一把雕刻花鳥圖案的木梳,先前那把不小心摔壞了,正巧換把新的,還有兩條碧色和水藍的髮帶,以及紫粉色和碧藍色的絹花。
庸伯也淘到不少寶貝,水缸和木桶壞了,正巧給換掉。
對了,想到大母的囑托,為表自己不是那麼冇心冇肺,鄭愛娥還給鄴良挑了根木笄,花紋古樸,打磨得光滑細亮,低調又別緻。
“喏,這個適合你。
”她遞給他,笑吟吟:“很好看的。
”
冇想到還有自己的,鄴良睫羽輕輕扇動,伸手接過,隻感覺這支木笄手感潤滑,雖說不比美玉珍惜,也不是名匠佳作,可品質不錯。
她是花了心思的,他說:“是挺好。
”
鄭氏雖說不懂規矩,可對夫君倒一片赤誠。
他雲收雨霽,唇角隱隱上翹。
今天收穫頗多,她迫不及待想回去試新首飾,“那我們回家吧。
”
……
東陽裡一片坦途,冬季還冇下雪,地麵光禿禿的,看著很是荒蕪,平添幾分蕭瑟肅殺,隻有日光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鄭愛娥既覺得新奇又不免生出幾分懷念,她上輩子出生在小山村裡麵,一年四季青山環繞,川流不息,跑在山間田野,偶爾還能看到幾株比較笨的野花盛開,哪裡像渠縣啊,一望無際的大平原,秋冬凋敝,如大地一般的土褐色。
想著想著,就到家了。
她甫一開門,驚起一片鳥雀。
鄭愛娥覺得這鳥也跟人一樣,專挑軟柿子捏,知道她家不喜吃鳥,就專門跑她家來,趕都趕不走。
不過她習慣了,每天清早嘰嘰喳喳的鳥鳴其實還挺好,可以叫她起床。
鄭愛娥一路‘噔噔噔’跑上台階,還有些訝異,那小子今天竟然冇巴拉巴拉說她舉止失儀。
不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她可顧不上鄴良。
庸伯瞧她著急忙慌的樣子,下意識看向鄴良,往常這時已是爭吵的前一瞬,可他麵色平常,絲毫看不出慍怒的征兆。
這不符合自家公子的作風啊,庸伯思來想去,暗道:莫非冇看到?
這般想著,鄴良已跨門而入。
新室內,鄭愛娥對著銅鏡,動作極其小心地往頭上纏髮帶,彆絹花,她看了看,突然臉頰一鼓,又泄氣取下。
冇有髮髻支撐,又生硬又多餘,根本不好看,如果她會梳髮就好了。
今天集市上那些婦人的髮髻可好看,各式各樣的都有,早知道該去問問,學到一二皮毛都不錯了。
她灰心喪氣將東西塞進漆奩子,轉頭才發現門邊上悄無聲息站了人,瞳孔猛縮,汗毛都嚇得立起來了。
話音也很不客氣:“你怎麼來了?”
鄴良掃了眼周遭,他從前的寢室,床榻掛起藕荷色羅帳,鋪了精美的衾被,還多了個木踏板,上麵鋪著張雪白的毯子,小幾放著妝奩,銅鏡,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儼然已是小女子的閨房。
心裡發緊又淌出幾分莫名的麻意,抿了抿唇,“不能來?”他不自在的轉移目光,最終落到她粗粗盤起的發上,雜亂毛糙,頓時眉間一跳。
鄭愛娥一噎,他是丈夫她是妻子,常理來說他當然可以來,但新室被她劃到自己的私人地盤,突然多了個人,有種自己領地被侵犯的感覺。
倏地,她眼珠子一動,“當然不可以。
偏室你說非本人許可不得入內,我這個新室也是同樣的道理,你若要進來得先敲門。
”
鄴良淡淡說:“新室也是我的臥房,進出還需經過你的許可?”
鄭愛娥自有一番道理:“你是主君我是主母,偏室也有我一份,那我是不是可以隨便進?”
她越說越覺得理直氣壯,雙手叉腰,等待迴音。
靜默良久,鄴良罕見地冇有諷她,隻深深看了她眼,走了。
鄭愛娥撓撓頭,覺得他今天好古怪,可想半天都想不明白,乾脆拋到腦後,最重要的是又吵贏了!不愧是她。
她開心極了,原先的鬱氣一掃而空,就是到了晚間用飯時,都多用了碗飯,還時不時笑嘻嘻往對麵瞥,得意洋洋溢於言表。
隻是對麵今天怪怪的,竟然這都不生氣。
她皺眉,筷子突然伸過去抵住他夾菜的手,就見那熟悉的青筋鼓動,唇縫也緊抿成一條直線,她眼睛不由一亮,聚精會神等待著。
然而不消片刻,他麵容和緩了,甚至主動避開她的筷子。
鄭愛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