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像刀片一樣切割著寂靜的冰原。
白浩看著眼前那個蜷縮在冰麵上、被怪異的藤蔓頭盔完全包裹的身影。
或者說，一具看似失去生機的軀殼。
斷斷續續、微不可聞的嗚咽聲在風中搖曳，幾乎要被那無處不在的呼嘯徹底淹沒。
“喂，還活著嗎？能聽到我說話？”
白浩沉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冰麵上顯得有些突兀。
他單膝蹲下，冰冷的寒氣瞬間透過獸皮衣物。
他伸出手，試圖將對方臉上那由灰綠色藤蔓盤繞編織的“頭盔”扒開。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藤蔓，他猛然發力一拽——然而，頭盔紋絲不動。
“咦？”
白浩心頭微訝。
以他此刻的體能，竟連撼動分毫都做不到？
超凡之力孕育的造物，果然與藍星上的凡草迥異，堅韌得超乎想像。
白浩感慨一聲，對此很是感興趣。
不過……
他並非束手無策。
眼中冷光一閃，白浩雙手牢牢鉗住麵甲的兩端。
剎那間，兩道凝實如金屬的卡扣虛影在他精神操控下精準地“投影”在頭盔接合的縫隙中。
他腰背發力，肌肉賁張，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喝斥，雙臂驟然一撕！
“哢嚓！噗嗤——！”
盤根錯節的藤蔓彷彿承受不住這沛然巨力，瞬間崩斷，碎裂的纖維四散飛濺。
頭盔下，趙芊芊那張蒼白如紙、沾滿冰晶與汙血的臉終於暴露出來。
失去屏障的雙眼艱難地睜開一條縫，視線裡那被雪豹涎液和血汙模糊的混沌世界驟然清晰，映入了白浩那張被血汙染紅的麵罩和冰冷的眼眸。
極度的嚴寒與死亡的恐懼早已摧垮了她的心智。
她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本能地將自己蜷縮得更緊，像一隻暴露在冰風暴中的幼鳥，試圖鎖住最後一絲可憐的熱量。
極度的嚴寒外加心靈的摧殘已經讓她幾乎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她體內的靈能本就消耗巨大，又被白浩如此粗暴的破壞了裝甲，體內僅存的微弱靈能徹底被損耗殆盡。
安陽也因此被迫從對方的靈契印記中排斥了出來，內外溫度的差異外加剛剛武裝受到破壞反噬給他的連帶傷害，讓他麵色鐵青的噴出一口鮮血，徑直昏死了過去。
而失去了靈能核心的維繫，覆蓋趙芊芊全身的藤蔓盔甲如同瞬間老化的枯藤，片片瓦解剝落，簌簌散開，將她那單薄脆弱的身軀徹底暴露在這片冰寒地獄之中。
恍惚中她抱緊自己的胳膊，雙腿蜷縮成一團，和冰麵接觸的麵板早已僵硬鐵青，距離壞死也沒有多少差距了。
寒風裹挾著冰粒，如同無數根鋼針無情地紮向她裸露的麵板。
意識在急速下沉的冰冷中模糊、抽搐。
由於身體早已凍僵，感覺不到痛，隻有一種令人絕望的麻木鐵青正從接觸點向四肢蔓延。
身下彷彿墊著萬丈寒冰深淵，那刺骨入髓的冰冷反覆刺激著她瀕臨斷裂的神經，強行吊住一絲遊魂，不至於立刻墜入永恆的黑暗。
但若是沒有奇蹟出現的話，她必死無疑。
“好冷……”
“我好想家……”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熄滅的剎那，一種……奇異的暖意，毫無徵兆地包裹住了她。
像寒夜裏突然燃起的一簇小火苗。是瀕死的幻覺嗎？
是神隻的憐憫？
“好暖和……是因為我快要死掉，所以產生的錯覺嗎？”
趙芊芊嘴唇乾裂，喃喃道：“真好，至少在死前沒有那麼痛苦。”
“好什麼好？”
一個極其不耐煩、甚至帶著點暴躁的聲音炸響在她耳邊。
白浩沒好氣的一巴掌抽在她的臉上，讓她頓時清醒了幾分。
這突如其來的劇痛猛地刺破了沉淪的意識。
趙芊芊渙散的瞳孔吃力地聚焦，沉重的眼皮如灌了鉛般艱難抬起。
朦朧的視線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俯視著她，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氣。
一件尚帶著體溫與獸腥氣息的豹皮被粗魯地裹在了她身上，那點殘存的熱量如同沙漠中的甘霖，瞬間滲入凍僵的軀體。
模糊的視野中，她瞥見白浩已迅速轉身，走向那頭巨大的雪豹殘骸。
他抽出腰間的一把短刃，手法異常嫻熟利落，開始麻利地切割豹皮。
這個女孩兒還有救，至少還能勉強保持清醒。
但那個已經昏死過去休克的男孩兒他就無能為力了。
他又不是神仙，不可能帶著累贅在這鬼地方亂跑。
無法獨立行動的傢夥，隻能原地等死。
至於這個女孩兒，若是她還能勉強行動，自己倒不在意暫且帶著她尋找離開秘境的出口。
好歹都是夏國人，舉手之勞能救下的人他並不抵觸。
但如果她無法行動，隻能成為拖累，那他也隻能放棄對方了。
“是您救了我嗎？”
恍惚間，趙芊芊睜開雙眼，原本僵硬的身體因為獲取到了溫暖而逐漸緩和了許多。
超凡者的體質終究是強於普通人，放在普通人身上無法逆轉的情形，對於她這樣的高階靈者而言卻還能勉強保持行動能力。
她調動體內那稀薄的靈能反哺自身，讓自己的狀態能夠多撐一會兒。
“你運氣不錯。”
白浩用眼角餘光掃過勉強恢復一些生氣的趙芊芊。
還有一口氣，甚至能保持點清醒。
命硬。
回過頭將切割好的豹皮毫不在意的裹在身上，哪怕上麵任然沾染著血漬和碎肉。
他原本戴著的純白口罩此時此刻也已經完全被染成了紅色，所幸因為溫度原因早已凍得梆硬，不會沾黏在他臉上。
他口中的運氣不錯並非是在說自己救了她，而是在說她還能清醒過來，不至於讓自己將她丟在這裏自生自滅。
趙芊芊隔著口罩無法看清白浩的模樣，但那雙沉穩冷靜到極點的眸子卻令她心神一顫。
深邃，平靜得像凍了千年的黑冰，沒有一絲憐憫，也沒有絲毫波瀾。
她發誓，這輩子未來無論在任何時間，亦或是任何地點，隻要她能發現這對眼眸，瞬間就能認出麵前的這個人。
如此成熟老道的眼神，絕對是有豐富戰鬥經驗和人生閱歷的高人！
看他割獸皮、剝材料那套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經驗豐富得可怕！
至於為什麼沒能突破靈師境界，恐怕是因為天賦限製了他吧……
她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身上披著的同樣是豹皮，隻不過這身豹皮明顯是經過更精密的處理，雖然有些已經乾涸的血汙，但卻沒有那麼多令人作嘔的碎肉粘連。
“對了，其他人呢？”
趙芊芊踉蹌著想要掙紮爬起，簡單無比的動作卻反覆做了好多次才完成。
她看著周圍同伴的淒慘模樣，頓時感覺腹腔一陣翻湧，奈何肚子空空，隻能反出一股酸水。
好不容易緩解了過來，她又看見了一旁早已凍僵的安陽，連忙拖著身體去到他旁邊。
“安陽，你沒事吧，快醒醒，我們得救了。”
她搖晃了幾下安陽的身體，但那如冰塊般僵硬冰冷的觸感讓她愣在了原地。
回應她的隻有死寂和指尖傳來的、刺穿骨髓的寒意。
那是生命的溫度徹底斷絕的冰冷，讓她心底那點微弱的希望瞬間凍結。
“……”
白浩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開口宣告了這無可奈何的現實。
“別搖了，他已經沒救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昏死過去的剎那，便已經宣告了他的死亡。
恐怕趁著白浩切割豹皮的這個間隙，他就已經徹底涼透了也說不定。
他沒有功夫等著對方傷感，在這種環境下多待一會兒危險都會增加幾分，而且最為麻煩的是食物問題。
即便是悲哭天澗那樣的秘境，自己好歹也能撿到些野果充饑，但這樣的鬼地方若是長時間無法離開，自己就得在饑寒交迫中活活餓死。
“如果你不想跟同伴一個下場，就跟我走吧。”
不再看她一眼，裹緊了獸皮，頭也不回地邁開腳步，身影很快融入了前方被寒風吹颳得一片迷濛的冰原。
自己出手相救，已經是盡了足夠多的情義了，可沒有義務陪她在這裏傷感。
不儘快攻略秘境，下一個倒在秘境的說不定就是自己了。
殘酷的現實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
趙芊芊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腥甜的血液味道。
趙芊芊雖然傷感，卻也知曉輕重緩急，在意氣用事和頑強求生之間，她終究還是選擇了後者。
她朝著幾個同伴的屍體默哀了幾秒，隨後咬著牙說道：“大家，我一定會活下去！連同你們的生命一同延續。”
她掙紮著撲到同伴身邊，強忍著恐懼和悲痛，從他們身上各自摸了一份遺物揣進挎包，轉頭踉蹌著追隨白浩的腳步而去。
“至少，我要將這些東西送到你們的家人手裏。”
寒風如巨獸般咆哮著席捲而來。
那道裹著過大豹皮的嬌小身影，在茫茫冰原上就像一片隨時會被捲走的枯葉。
趙芊芊咬緊牙關，步履蹣跚，竭力追趕。
可即便如此，與白浩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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