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的手指在那個破棉襖的口袋裡摸到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紙質的。
邊緣有些受潮,摸起來軟塌塌的。
許青愣了一下。
他把那個盒子掏出來,用僵硬的大拇指推了一下。
裡麵傳來極其輕微的嘩啦聲。
是火柴。
那種幾分錢一盒的老式火柴。
大概是這件破棉襖的原主人留下的,又或許是不知道哪個年代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老物件。
許青捏著那個小小的盒子。
身體突然僵住了。
火。
這個字眼在他的腦子裡是禁忌。
那是比寒冷、飢餓、甚至死亡還要可怕的東西。
隻要一想到那個跳動的紅色火苗,他的胃就開始痙攣。
那晚的窗簾就是這樣燒起來的。
先是一點小火星,然後變成了吞噬一切的巨獸。
那種灼熱感彷彿就在昨天。
許青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那不是因為冷。
是生理性的排斥。
他想把這盒火柴扔掉。
哪怕凍死在這兒,他也絕不想看見那東西。
「砰!砰!砰!」
外麵的撞擊聲還在繼續。
伴隨著薑月嘶啞的喊聲。
「許青!」
「你個王八蛋!」
「你要是敢死在裡麵,我就把你挖出來鞭屍!」
「給個動靜啊!」
薑月的聲音裡全是哭腔。
那是絕望到極點的崩潰。
許青聽見了。
他能想像出薑月現在的樣子。
那個平時咋咋呼呼、不可一世的孩子王,肯定正趴在那塊生鏽的鐵板上,用帶血的手去摳那些凍住的磚縫。
她在拚命。
為了他這麼個隻會拖後腿的啞巴。
許青低頭看著手裡那盒模糊不清的火柴。
黑暗裡,他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那個磷麵的粗糙。
他死不了。
至少現在還死不了。
但他如果不給點迴應,外麵的薑月可能會瘋。
她會一直砸下去,直到把手砸廢,或者是把老張引來。
到時候,她也會完蛋。
許青咬住了嘴唇。
咬得很用力,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這股腥甜味讓他清醒了一點。
他要做個選擇。
是向那個毀了他一家的噩夢低頭,還是為了外麵那個傻丫頭拚一次。
許青深吸了一口氣。
全是黴味。
他從盒子裡抽出一根火柴。
火柴棍很細,木質受潮發軟。
他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差點捏不住。
「我能行。」
許青在心裡對自己說。
隻要一下。
隻要亮一下就行。
他把火柴頭對準了盒子側麵的磷皮。
手腕用力。
呲啦——
一聲輕響。
火柴頭在磷皮上劃過,留下一道白煙。
冇著。
火柴太潮了。
許青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那種失敗的挫敗感混合著對火的恐懼,讓他甚至有點想吐。
外麵的撞擊聲停了一下。
大概是薑月累脫力了。
或者是她在側耳傾聽裡麵的動靜。
這是一個機會。
許青換了一根火柴。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
別抖。
千萬別抖。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剛纔劃過的位置,換了一塊乾燥點的磷皮。
用力。
快準狠。
呲啦!
這次聲音很脆。
一簇小小的、黃豆大小的火苗,在那根細細的木棍頂端爆了出來。
光。
在這絕對黑暗的死寂倉庫裡,這道光顯得那麼突兀。
許青的瞳孔瞬間收縮。
那一瞬間,他又看見了。
看見了倒塌的房梁,看見了滿屋的濃煙,看見了爸爸媽媽在火光中模糊的臉。
「啊——」
許青張大嘴,無聲地尖叫。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
他本能地想要把手裡的火柴甩出去。
但他忍住了。
憑藉著一種近乎自殘的意誌力,他死死捏著那根燃燒的木棍。
指尖傳來灼燒的痛感。
那是火苗燒到了手指。
他冇鬆手。
他舉起那點微弱的光,儘量靠近那個排氣扇的方向。
靠近那個被鐵板和紅磚封死的出口。
……
外麵。
薑月確實冇力氣了。
她跪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雙手早就失去了知覺,全是血糊糊的一片。
那塊該死的鐵板紋絲不動。
那些磚頭像是長在了上麵一樣。
「完了。」
薑月心裡那個窟窿越來越大。
冷風往裡灌。
她突然覺得特別冷。
比剛纔在冰水裡刷鍋還要冷。
要是這小子真冇了……
薑月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往下淌。
就在這時。
那道原本漆黑一片的鐵板縫隙裡,突然亮了一下。
雖然很微弱。
雖然隻是一閃而過。
但在薑月眼裡,那簡直比天上的太陽還要亮。
光!
那是火光!
裡麵有人!
那小子還活著!
而且還能動!
「許青!」
薑月大喊了一聲。
這道光就像是一針強心劑,直接紮進了她的心口窩。
原本已經枯竭的力氣,突然從骨頭縫裡又冒了出來。
那是人在絕境下爆發出來的求生欲。
雖然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別人。
薑月從雪地裡撿起那塊已經被她砸得全是裂紋的石頭。
她也不管手疼不疼了。
也不管指甲是不是斷了。
她站起來。
兩隻腳死死踩住地麵。
腰腹用力。
那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給我開!」
薑月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砰!
石頭狠狠砸在鐵板和紅磚的連線處。
那塊原本堅不可摧的凍土,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紋。
不夠。
還不夠。
薑月根本不停。
她像個瘋子一樣,機械地重複著抬手、砸下的動作。
砰!
砰!
砰!
每一聲都伴隨著冰碴子的飛濺。
每一聲都帶著薑月的怒吼。
終於。
那塊最大的紅磚鬆動了。
它原本就被二雷他們凍得不結實,全靠冰粘著。
被薑月這麼玩命地砸,那些冰早就碎成了渣。
哐噹一聲。
紅磚掉在了地上。
那塊擋在排氣扇外麵的生鏽鐵板,終於露出了一角。
薑月扔掉石頭。
她把雙手伸進那道縫隙裡。
鐵板邊緣很鋒利。
瞬間就把她的手背劃開了兩道口子。
薑月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她咬著牙。
十根手指死死摳住鐵板的邊緣。
「起!」
她往外猛地一掰。
吱嘎——
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響起。
那塊鐵板被她硬生生地掀開了一個大口子。
月光順著這個口子,一下子灌了進去。
薑月探頭往裡看。
借著月光。
她看見了。
就在離洞口不到兩米的地方。
那個瘦小的身影正蜷縮在地上。
他的手裡還捏著一根早就熄滅的火柴梗。
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件破棉襖裹在他身上,顯得那麼空蕩。
「許青!」
薑月把手伸進去。
夠不到。
「過來!」
「快過來!」
薑月喊道。
許青聽見了。
他慢慢抬起頭。
看見了那個洞口。
還有洞口那張臟得看不清五官、卻滿臉焦急的臉。
他動了動腿。
腿已經麻得冇有知覺了。
但他還是撐著地,一點一點地往那邊爬。
每爬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終於。
他的手夠到了薑月的手。
那一瞬間。
兩隻同樣冰冷、同樣傷痕累累的手,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兩人一起摔在了外麵的雪地上。
薑月大口喘著氣。
白色的霧氣在兩人頭頂上升騰。
她顧不上休息。
一把將許青摟進懷裡。
用力地搓著他的後背和胳膊。
「你個傻子!」
「你是豬嗎?」
「讓你鑽你就鑽?」
「裡麵有金子還是有銀子?」
薑月一邊罵,一邊掉眼淚。
眼淚落在許青的臉上,熱熱的。
許青冇動。
他任由薑月罵著。
他把頭埋在薑月的肩膀上。
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泥土味和汗味。
活著真好。
「我剛纔都想好了。」
薑月吸了吸鼻涕,聲音哽咽。
「你要是死了。」
「我就把你埋在這棵樹底下。」
「然後拿著鋼筋去把二雷那個王八蛋的腿打斷。」
「再也不管什麼狗屁福利院規矩了。」
許青嘴角動了動。
想笑。
這丫頭,這時候還這麼暴力。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還有狗叫聲。
汪!汪!汪!
聲音很近了。
薑月渾身一僵。
她瞬間止住了哭聲。
像是一隻受驚的貓,警惕地抬起頭。
「老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