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的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呂不良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不僅是演員的活兒,就連統籌和製片的活兒都給搶了嗎?
王林也沒跟我說,這小子的業務能力這麼強啊?
關鍵是這個方案……簡直完美啊!
不僅解決了現在的困境,還最大程度地利用了時間和資源。
“好!就這麼辦!”
呂不良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統籌!調整一下明日的拍攝計劃。”
“明天轉場,去拍縣衙!”
“所有部門都動起來!咱們要打一場閃電戰!”
也許是江夜的表現,讓在場的眾人感到了充沛的信心。
所以當呂不良的指令發出時,整個劇組轟然應聲,然後就瘋狂地運轉了起來。
江夜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自己的休息間。
他調出係統麵板,看了一眼自己剩餘的時間。
不多不少,正好隻剩下兩個月。
所以在這兩個月內,他必須要高效動作起來,把這齣戲給唱完。
而且要唱得漂亮,唱得精彩!
……
第二日,天公作美。
洛城影視基地,白日起風。
劇組昨夜已經完成轉場,來到了一處位於角落的實景拍攝地。
這裏是一座荒廢已久的破廟,被劇組改建成了一個低矮破敗的縣衙。
牆皮剝落,露出了裏麵的土坯。
窗戶紙破敗不堪,在風中呼啦作響。
江夜從保姆車上走下來。
他今日已經卸下了象徵權力的黑色龍袍,換上了一身掉了顏色,袖口有些磨損的青色吏服。
這衣服顯得很單薄,有些擋不住刮在基地內的涼風。
江夜打了個哆嗦,嘴唇冷得有些發紫。
這並非全是演技,屬實是因為身體的本能反應。
從萬眾之巔的帝王,跌落成泥潭裏的螻蟻,這種巨大的視覺反差,讓在場的工作人員一時間竟有些無法適應。
明明昨日他還是那個,哪怕坐在木箱上也能讓眾人腿軟的霸主。
可今日,他卻變成了一個唯唯諾諾、為了五鬥米折腰的小人物。
這種氣質的切換不需要過渡,全是本能。
呂不良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坐在監視器後,端起一杯熱茶。
“各部門準備!”
“《末代王》青年篇,第十一場。”
“Action!”
聲音落下,鏡頭對準了縣衙門口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
冷風灌入公堂,捲起了地上的塵土。
江夜飾演的宋靈正抱著一摞厚厚的公文,從門外匆匆跑進來。
他躬著背,腳步細碎,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這就是長期被人踩在腳下,為了生存不得不戴上的麵具。
“大人,這是您要的文書。”江夜走到公案前,小心翼翼地將公文放下,“卑職都整理好了。”
坐在公案後的,是一個滿臉橫肉、有些肥胖的配角演員,飾演宋靈的頂頭上司,縣丞。
縣丞看都沒看一眼,抬起腳,直接踢在了那摞公文上。
“嘩啦!”
公文散落一地,有的甚至飄到了門外的泥水裏。
“廢物!”縣城罵道,唾沫星子飛濺,“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養你這條狗有什麼用?”
“重新去寫!寫不好就別想領這個月的俸祿!”
江夜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知道縣丞這是在別處受了氣,要拿自己撒氣。
但他卻沒有反駁,也沒有憤怒,而是低下頭,彎下腰,膝蓋幾乎接觸到了地麵。
然後伸出凍得通紅的手,一張一張地去撿起地上散落的紙張。
“是,大人。”
“卑職知錯,卑職這就去改。”
他的聲音裡滿是卑微的順從,聽來令人心酸。
鏡頭推進,給了江夜一個麵部特寫。
隻見他的臉上滿是塵土,眼角下垂,可他的眼睛中卻始終藏著一團光。
這是被生活壓彎了腰,卻依然強撐著想要活下去的生機。
這種破碎感太真實了,真實到讓監視器後的呂不良,直接紅了眼眶。
這就是底層小人物的悲哀。
沒有金手指,沒有奇遇,隻有日復一日的忍耐和壓榨。
“哢!”呂不良沉聲喊了一句,“這條過了。”
江夜直起腰來,把撿起來的公文放在了桌上。
他沒有立刻齣戲,而是站在原地深吸了幾口氣,壓抑的感覺還在胸口堵著。
他又將自己帶入到了剛來這個世界時,被人踩在腳下的時光。
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將自己的靈魂契合在青年的宋靈身體內。
這所有的忍耐,都是為了最後的爆發。
“導演,準備下一場吧。”江夜對呂不良說道。
“不用休息嗎?”呂不良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江夜搖搖頭:“不用,趁著這股氣還在。”
呂不良見狀,心頭微動。
他突然理解了王林私下跟他聊天時對江夜的評價,隻有一個字。
瘋。
天色有些暗了,人工降雨機也開始工作,雨水傾盆而下。
劇情來到了全劇的轉折點。
這一年,江州大旱,餓殍遍野。
可老天爺就像是在嘲弄人間一般,在毫無收成的最後,偏偏下起了大雨。
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運到了縣衙。
無數災民圍在縣衙門口,隻求一口稀粥。
宋靈站在雨中,看著這些麵黃肌瘦的臉,心中焦急。
他跑進內堂,想要質問縣令為何要把賑災糧賣給錢家,想要請求縣令立刻開倉放糧。
可當他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內堂裡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縣令正摟著當地豪強錢家的管家,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酒香四溢。
而他們談論的內容,卻讓宋靈渾身冰涼。
“這批糧食,今夜我會讓人連夜運到你們店錢家糧倉。”
縣令打了個酒嗝,滿臉油光。
“至於那些災民?哼,餓死幾個窮鬼算什麼?”
“反正這世道,人命最不值錢。”
錢家管家笑得一臉諂媚,往縣令手中塞了一疊銀票:“大人英明。”
宋靈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進了脖子裏。
這一刻,他想起了十年前。
也是同樣的一個雨天。
權貴的馬車在街道上疾馳,他的父親因為挑著貨擔躲閃不及,擋了道。
那個權貴便獰笑著策馬踏破了他的家門,抽出長刀,當著他的麵,砍下了父親的頭顱。
他的母親跪在地上磕頭求饒,換來的卻是另一刀。
血水混著雨水,流滿了整條街。
那時候的他,隻有十歲。
隻能躲在角落裏,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小小的他,以為隻要忍耐,隻要當個聽話的小吏,就能在這世道裡活下去。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
忍耐換不來尊嚴,退讓換不來生路。
縣令的話,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