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懸在半空，身體放鬆，任由重力拉扯四肢。
他看著下麵的陳宇，嘴角動了動，語氣中滿是釋然。
“不用恨我。”江夜平靜地說道，“也不用謝我。”
他抬手指著頭頂正在復蘇的“魔神虛影”。
“這三千年，我累了。”
這是他的心裏話。
每天睜開眼就是倒計時，閉上眼就是劇痛，誰能不累？
他真的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江夜深吸一口氣，胸腔鼓動，念出了全劇最後的台詞。
“我這一生，不負蒼生，唯負自己。”
聲音平靜，就像是一個離家的遊子，在臨行前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故鄉。
底下的群演們聽著這句台詞，不知為何心裏突然堵得慌。
他們由衷地覺得，空中這個白髮飄飄的身影很可憐。
他把自己的命都給了這個世界，世界卻給了他一身傷疤。
陳宇跪在地上，仰著頭，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他在為這個糾纏了許久的，亦敵亦友的宿敵，感到委屈，替江夜感到心疼。
“今日……”
江夜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股決絕。
“我便把這條命，還給這天地！”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猛地催動全身力氣，做出了一個引爆元神的動作。
“爆！”
王林一聲大吼。
早已埋設好的起爆點在四周炸響，煙塵四起。
幾十台鼓風機同時啟動，狂風呼嘯而起。
巨大的風力吹得江夜身上的殘破黑甲獵獵作響，白髮在腦後瘋狂舞動。
江夜在空中猛地張開雙臂，向天地敞開了胸懷。
這一刻，他的臉上露出了笑。
終於……可以結束了。
威亞師鬆開了絞盤的鎖扣。
江夜的身體失去了牽引，從十米高空急速墜落。
他在空中沒有掙紮，甚至沒有閉眼。
他看著片場上方刺眼的燈光，看著這些光怪陸離的景象在眼前飛速後退。
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就這麼義無反顧地栽向大地。
失重感帶來的眩暈，讓他感到了自由。
真好啊。
不用再痛了。
不用再恨了。
這就是解脫的感覺嗎？
如果就這麼摔死，似乎也不錯。
“收！”
威亞師看準時機，再次攪動絞盤，迅速製動。
鋼絲猛地綳直。
江夜的身體在距離地麵兩米處猛地一頓，巨大的慣性拉扯著他的脊椎。
“唔！”
一聲悶哼，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裏。
緊接著，鋼絲鬆開。
他直接砸在了下方的厚海綿墊上。
“砰”的一聲悶響傳來。
雖然有墊子緩衝，高空墜落的衝擊力依然讓他渾身顫抖。
按照劇本，夜煞會在落地後化為灰燼，所以演員需要躺在那裏不動。
這時候鏡頭會拉遠，給一個全景。
夜煞隕落，魔神封印，天地重歸清明。
然後導演喊哢，全劇殺青。
江夜也確實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眼睛半睜著，視線並沒有焦距，現場的燈光在他眼中開始變成模糊的光暈，世界正在變成白茫茫的虛無。
耳邊忽然傳來了王林激動的喊聲：“哢！好！過了！殺青了！”
緊接著是全場工作人員的歡呼聲，掌聲雷動。
甚至還有人拉響了提前準備好的禮炮，綵帶飄落下來。
“殺青快樂！”
“江老師牛逼！”
“大家辛苦了！”
喧鬧聲紛至遝來，歡呼聲隔著一層厚水膜，忽遠忽近，聽不真切。
江夜想笑，想要坐起身，對著大家說一聲辛苦了。
可是他的手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指揮不了這具身體了。
太沉了，他的身體好像都在罷工了。
它剛纔在墜落的過程中耗盡了最後的能量，現在正毫不留情地切斷與大腦的聯絡。
基因崩潰的後遺症，加上連續的高強度透支，終於在這個節點爆發了。
要在全劇組麵前暈倒嗎？
不行。
那樣太難看了。
而且這會讓王林擔心，讓陳宇焦灼，甚至也會給這部戲留下一個不完美的尾巴。
夜煞死得轟轟烈烈，江夜可不能倒得窩窩囊囊。
他咬緊牙關，拚命守住最後的一點清明。
“係統……”
他在心中發出微弱的呼喚。
“兌換……強效鎮痛劑……使用……”
【指令已接收。】
【消耗10000點共情值。】
【強效鎮痛劑已使用。】
緊接著，一股冰涼的液體憑空出現在體內，然後迅速流遍全身。
身體瞬間一鬆。
久違的輕鬆感，再次湧來。
江夜瞬間感覺呼吸順暢了下來，可他依然動不了。
精神上的疲憊要比肉體的痛苦更難熬。
藥劑隻能止痛，卻無法補充他燃燒掉的生命力。
江夜看著頭頂的大燈，光暈在慢慢擴散，變成了一個溫柔的漩渦。
睡吧。
那就睡一會兒吧。
反正戲已經拍完了。
他的嘴角還掛著夜煞最後的釋然微笑，眼睛緩緩閉上。
意識漸漸沉入了黑暗之中。
陳宇第一個沖了上來，滿臉喜色地想要拉江夜起來：“江夜！殺青了！咱們成功了！”
他伸出手，卻發現江夜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江夜？”陳宇心裏咯噔一聲，聲音有些發顫，“你別嚇我。”
王林也走了過來，手中還拿著擴音器。
看到這一幕，他也停下了腳步，剛才的狂喜瞬間變成了擔憂。
他扔下擴音器走上前，卻忽然聽到了一陣輕微的鼾聲傳來。
正是來自前方的江夜。
他動作一頓，和同樣愣住的陳宇對視了一眼，一臉的哭笑不得。
這小子，原來是睡著了。
真是嚇死個人。
王林搖了搖頭，回頭招呼了一下驚慌中的工作人員，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大家不要吵到江夜，就讓他好好休息吧。
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紛紛抱團離去。
……
等到江夜再次睜開眼時，視野中已經沒有了漫天黃沙，也沒有了刺眼的戈壁烈日。
他正坐在一輛行駛的越野車上。
車窗外是灰黑色的柏油路，路燈桿正在飛速後退，遠處的高樓大廈閃爍著各色霓虹。
這是城市。
是人間。
他動了動手指，無意間觸碰到了真皮座椅的紋理。
“醒了？”
身旁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
江夜轉過頭。
王林正坐在旁邊，手中捏著半瓶礦泉水，眼睛通紅，眼袋也快掉到了下巴上。
副駕駛座上的陳宇聽見了動靜，猛地回過頭來。
看見江夜睜開眼，兩人緊繃的臉部肌肉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呼……”
王林長出一口氣，礦泉水瓶捏得哢哢作響。
“你小子這一覺睡得夠沉的。”
王林說著，擰開瓶蓋，把水遞了過來。
“來，喝點兒水吧，潤潤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