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了一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陳宇提著兩壇酒從樹上躍了下來,穩穩落地,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他走到江夜麵前,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大。
“長歌!”陳宇咧著嘴笑,聲音洪亮,“十九歲了!”
“怎麼樣?有沒有覺得自己長大了?”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物件,塞到了江夜的手心裏。
是一個白鹿木劍墜。
做工不算精細,有些粗糙,但刀刻的紋路一絲不苟。
木劍墜的正麵刻著一個“正”字,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動手刻的。
陳宇拍著江夜的肩膀,看著他通紅的眼眶,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自己的這位兄弟。
他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長歌,十九歲了。”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兒,有師兄一口酒,就有你一口肉。”
“咱們天山弟子,一輩子都在一塊兒。”
“誰也拆不散。”
這段台詞,讓他說得是擲地有聲,眼神真摯。
這既是在演戲,也是陳宇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對江夜的情誼,揉進了角色裡。
樂樂眨巴著眼睛,連忙湊上前去:“大師兄!那我呢?那我呢?”
陳宇哈哈一笑,摸了摸樂樂的腦袋:“當然也有你一口肉吃。”
江夜低頭看著掌心中的白鹿劍墜,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
他想笑。
可笑出來的樣子,卻比哭還難看。
他是什麼人?
他是魔教的少主,一個隨時會毀掉這一切的定時炸彈。
他不配拿這個東西,但……他就是捨不得鬆手。
“謝謝你,大師兄。”他低聲說道。
就在眾人嬉鬧的時候,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梅林外傳來。
隻見老周揹著手,緩緩走了過來。
他今日的戲服是一件乾淨的灰色道袍,滿頭銀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平時這位老頭兒出現在哪兒,弟子們就得噤聲站好。
此刻眾人看到他,也是齊齊收了聲,臉上都帶著幾分心虛。
畢竟偷偷煮麵、偷偷買酒、偷偷搞慶祝,這些事兒要是被師父逮到,少不了一頓罰。
可老周今天的臉色卻不一樣。
他沒有板著臉,甚至嘴角還微微翹著,眼底藏著一股柔和的光。
他走到江夜的麵前,停下了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江夜手中的木劍墜,又看了一眼旁邊沈清端著的空麪碗,最後纔看向江夜的眼睛。
緊接著,他從懷中慢慢掏出了一本泛黃的手抄本。
手抄本的封麵上寫著幾個蒼勁的字跡:天山內功心法。
“長歌。”老周開口說道,聲音低沉,“你雖入門晚,但心性堅韌。”
“這門心法,是天山派的核心功法,為師今日就把它傳給你。”
說著,他把手抄本鄭重地遞到了江夜的麵前。
“望你此生,守正辟邪,無愧天地。”
這幾個字,從一位老人的口中說出來,分量太重了。
守正辟邪,無愧天地。
江夜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抬起頭來,眼眶徹底紅了。
他看著師父這張滿是皺紋的臉,忽然想起曾在柴房門口放下的一個熱饅頭,還有受傷後不動聲色地多撥的幾片葯。
比起師父,他更像是一位老父親。
嚴厲卻慈愛。
想到這裏,江夜沒有任何猶豫,雙膝一彎,直接跪倒在了雪地裡。
“砰”的一聲,他對著老周磕了一個響頭。
額頭貼地,久久未抬。
這一跪,不是因為他有多需要這本心法,而是因為他不配。
他是魔教的人,手上沾滿了血。
他每一次暗中替天山擋刀,都是在償還他不該擁有的溫暖。
可師父不知道。
師父隻看到了一個努力上進的弟子,然後把最珍貴的心法交給了他,把最沉的期望也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守正辟邪,無愧天地。
這八個字,就成了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做不到的。
他永遠都做不到的。
江夜跪在雪地裡,肩膀微微聳動了兩下,無聲抽噎著。
監視器後,張三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他看著畫麵中這個跪在雪地裡的少年,看著他後背上細微的顫抖,心口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旁邊的副導演也紅了眼眶,別過頭去。
“哢。”張三啞著聲音說了一句,“準備下一條。”
劇組迅速轉場。
場景切到了夜幕降臨的雪地上。
道具組在一片空地上架起了一堆篝火。
火焰跳動之間,將周圍的雪地映成了橘紅色。
天山派的幾個人圍坐在火堆旁。
樂樂纏著江夜講故事,兩隻胖手抱著他的胳膊,圓臉上寫滿了期待。
“長歌師兄!你上次說的桃花林的故事還沒講完呢!後來那個老翁怎麼樣了?”
沈清坐在旁邊,手裏拿著一個酒壺,正在往江夜麵前的杯子裏倒著酒。
她嘴上還是兇巴巴的:“就知道纏著你師兄,自己不會講啊。”
可她倒酒的動作卻很輕,生怕灑出來。
陳宇坐在江夜的另一邊,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撐著膝蓋。
“當”的一聲脆響,兩人在空中碰了一下杯。
老周坐在稍遠的地方,背對著火光,望著夜色下的山穀。
他沒有加入年輕人們的喧鬧,隻是偶爾側過頭,看著場地中央燃燒的火堆,嘴角掛著一抹微笑。
江夜被圍在幾個人中間,火光照在他的臉上,舒展著他的眉頭,將他的臉上勾勒出幾分少年該有的笑容,眉眼彎彎,白牙吐露。
火光包裹中的他,不是什麼魔教少主,隻是一個在過生日的天山派少年,一個被家人圍著的孩子。
張三看著監視器裡的笑臉,眼淚嘩的就流了下來。
因為這張笑臉,以後就再也不會出現了。
“你個混蛋……”張三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聲音中帶著哭腔。
也不知道是在罵他自己,還是在罵編劇李火,或者兩者皆有。
“哢。”他吸了吸鼻子,“準備下一條。”
夜更深了。
篝火熄滅,眾人散去,空地上隻留江夜一人。
這是一場屬於他的獨角戲。
隻見他靜坐在雪地裡,懷中還抱著白鹿木劍墜和泛黃的心法手抄本。
火堆的餘燼還在冒著細小的煙。
係統的【環境氛圍渲染】無聲開啟,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從四麵八方湧了過來。
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咽的聲響。
江夜坐在那裏,慢慢地蹲下了身,身體越縮越小,最終雙膝跪在雪地裡。
他把臉埋進了雙手之間,肩膀無聲聳動著。
這種剋製的慟哭,可是非常考驗演技的。
此刻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天山派已經起了疑心,魔教的網可能也在暗中收緊。
這個十九歲的生辰,或許就是他這輩子偷來的最後一點光。
他遲早會失去一切。
於是他隻能跪在雪地裡,懷中緊緊抱著這些不屬於他的溫暖,無聲慟哭著。
張三拿起對講機,壓低了帽簷,釋出著指令:“就是現在,鏡頭拉遠。”
鏡頭緩緩拉遠,拉高。
鏡頭中,蜷縮在雪地上的身影越來越小,畫麵的邊緣開始出現天山派山門外的景象。
一隻通體血紅的信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一棵枯死的鬆樹上。
鴿子的腿上,還綁著一卷漆黑的竹簡。
上麵刻著魔教的密令。
鏡頭在信鴿的赤色羽毛上停留了三秒鐘,然後畫麵徹底暗了下去。
“哢!”張三沉聲道,“過了。”
“今天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