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的臉上依舊平靜,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而站在江夜身側的副官紙傀,卻橫跨一步,用自己的胸膛死死擋在了江夜的身前。
子彈擊中了副官的胸口,槍械帶來的衝擊力讓副官的身體晃動了一下。
可驚悚的是,中彈的部位卻沒有流出一滴鮮血,隻有零星的黃色紙屑從彈孔中飄散了出來。
副官麵無表情地站直了身體,徹底擋住了張大強的視線。
張大強握槍的手停在了半空,笑聲也卡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嘴唇開始發抖。
江夜越過副官,繼續向前走去。
他握住油紙傘的傘柄,慢慢收攏了傘麵。
就在這時,天際醞釀已久的雷暴降臨,一道刺眼的閃電照亮了整個夜空。
電光直直地打在了江夜的臉上,讓其大半張臉的特效妝,徹底顯露在燈光之下。
皸裂的麵板帶來的恐懼,徹底擊穿了張大強的心防。
他跌坐在地上,手槍脫手掉落。
江夜走到他的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然後微微彎下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大帥,”他用上了江南水鄉的吳儂軟語調子,輕柔地說道,“您手底下的兵,如今都是我紮的紙人了。”
他歪了歪頭,看了一眼副官胸口的破洞。
“您看,紮得像嗎?”
這幾句輕柔的吳語,在這寂靜的片場裏,悠悠回蕩。
而從話中釋放出了核彈級別的恐懼,卻讓在場的工作人員齊齊打了個冷戰。
幾名負責收音的小哥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張大強也被這股氣場壓製了,他趴伏在地上,連連後退,嘴唇直哆嗦。
江夜直起身,右手從寬大的袖口中抽出一把鋒利的剔骨剪刀。
冷光在狹長的刀刃上流轉,散發著寒意。
江夜看著張大強,緩緩開口。
“三天三夜,”他語氣平靜,不見波瀾,“我一刀都不會少。”
聲音落下,復讎正式開始。
江夜後退了半步,讓出空間,然後抬起手,隨意揮動了一下。
他身後的兩名高大紙傀便走上前去,分立在瑟縮的張大強的左右,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江夜將手中的剔骨尖刀,遞給了左側的紙傀。
紙傀機械的接過尖刀。
剝皮抽筋的刑罰開始了。
馬零在監視器後打了個手勢,下令讓一號機位推進,將鏡頭懟在江夜的臉上。
因為劇本要求不直接展現血腥的畫麵,所有的殘忍全要靠江夜的表情來傳遞。
張大強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這位老演員運用深厚的台詞功底,將痛苦演繹得入木三分。
慘嚎聲在城樓外景地不斷迴響。
江夜站在原地,安靜地聽著這撕心裂肺的聲音。
燈光師將側光打在江夜完好的半邊臉上。
隻見他的眼神中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隻有一片荒蕪。
他看著地上的掙紮,視線沒有聚焦。
眼前的殺戮與他無關,這慘絕人寰的叫聲也與他無關。
在此刻,他僅僅隻是一個旁觀者。
因為他的心早在三年前的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就濕透了,現在的他,隻是一具執行復仇程式的軀殼。
現場的幾名女工作人員嚇得捂上了眼睛,根本不敢看監視器裡江夜的表情。
這副麻木的麵容,就是在往她們的心上釘釘子,讓她們感覺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馬零咬著下唇,沒有出聲。
這種沈孤鴻復仇後的空虛,讓江夜給演活了。
慘叫聲持續了很久,江夜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身軀挺得筆直。
在這殘酷的殺戮現場,他乾淨得一塵不染,卻又比惡鬼更令人膽寒。
“哢!”
馬零的聲音打破了片場的壓抑,現場緊繃的氣氛立刻鬆懈了下來。
張大強從地上爬起來,止不住地喘著氣。
他哆嗦著手指,看著不遠處的江夜,眼中滿是敬畏。
剛才江夜那段輕柔的吳語台詞,真的把他嚇到了。
劇組立刻開始轉場。
工作人員們佈置了城頭的高台佈景。
後期的劇情,也需要用到蒙太奇的手法來展現時間的流逝。
幾個小時後,佈景完成。
一個道具假人,被鐵釘穿透了四肢,掛在了城牆的青磚上。
這代表了被剝皮抽筋後的軍閥頭目。
慘叫聲的音效在片場上空徹夜不息。
道具組還製造了大量的腐鳥模型,將它們懸掛在半空,呈現出不斷啄食木架上軀體的景象。
音響中播放的軍閥頭目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直至最後徹底斷了氣。
沈孤鴻獨自登上了城樓,站在高高的城牆邊緣,低頭俯視著腳下。
城牆下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紙傀大軍。
天際再次劈下一道驚雷,劇組的閃光燈配合著雷聲音效亮起,瞬間照亮了整個城樓。
雷光打在江夜千瘡百孔的身體上。
特效妝造下的他,身軀早已殘破不堪。
風機吹起他的衣擺,他整個人搖搖欲墜,隨時都會隨風破裂。
他贏得了整個軍隊,也殺光了所有仇人。
他完成了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復仇,卻輸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光。
江夜的視線從城下的大軍身上收回,然後抬起頭,望向了漆黑的夜空。
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絲毫光芒,復仇的火焰也徹底熄滅了。
空虛和疲憊爬滿了他紙化的臉頰。
仇報了,他也徹底空了。
軍閥頭目的屍體還在城牆上晃蕩,血液滲入了磚縫。
江夜轉過身去,背對著紙傀大軍,沒再去看一眼,反而直接看向了城樓的後方。
在那遙遠的地平線上,有著一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小鎮。
那個他和未婚妻原本要作為婚房的地方,還在等著他。
於是,他邁開了腳步,垂下了手中還在滴血的剔骨尖刀,背對著鏡頭,朝著那個方向一步步走了過去。
雷聲隱隱,閃電穿梭。
而這道孤獨的背影在龐大的城樓上顯得極為渺小。
監視器後的馬零看著這道背影,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奪眶而出。
其實不隻是她,全劇組的人都跟著紅了眼眶。
一個手握千軍萬馬的人,一個讓人膽寒的紙傀操縱者,此刻卻像是一個失去了愛人的鰥夫,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一聯想到這一點,大家再看到這道孤獨而絕望的背影時,隻會肝腸寸斷。
馬零抹了一把眼淚,伸手抓起對講機。
“哢!”
聲音在夜空中回蕩。
拍攝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