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她!”
江夜大吼一聲,直接撲向了其中一名士兵。
那名士兵反應極快,立刻倒轉了手中的步槍,用槍托狠狠砸在了江夜的胸口。
對於他們這些士兵來說,子彈也是有限的,可不能浪費在這些蟻民身上。
江夜的身體向後倒飛了出去,直接摔在了街道中央的泥水坑裏。
這場戲,他沒有用替身,而是結結實實地挨下了這一記槍托。
從胸口處傳來的劇痛,讓他呼吸停滯了半秒。
他趴在泥水裏,泥漿濺滿了長衫。
三名體格壯碩的群演士兵立刻撲了上來,分別用膝蓋頂住江夜的後背、手肘和後腦勺。
江夜的側臉被強行壓在渾濁的泥水裏,泥水灌進了他的耳朵和鼻腔。
他拚命掙紮,用腰部發力,試圖將背上的士兵拱開。
士兵們加大了力度,將他緊緊地按在青石板上。
周圍的鎮民們躲在角落裏,無一敢上前。
江夜用手指在青石板的縫隙裡用力地摳挖著,連指甲都磨斷了,也不停歇。
血液順著指縫流出,混入了黃色的泥漿裡。
劇組雖然做了保護措施,但這極端的發力依然造成了真實的擦傷。
江夜抬起頭,視線越過士兵的軍靴,看向白婷婷所在的方向。
此刻,白婷婷正在被兩名士兵強行拖出院門。
“鴻哥哥!救我!”
白婷婷向著江夜的方向伸出手來,哭喊聲淒厲刺耳,裙擺已然被汙泥沾滿。
江夜張開嘴,泥水混著血液被他咳了出來。
“啊——!!!”
他瘋狂地揮舞著雙臂,試圖抓住些什麼,嘴裏還發出一聲嘶吼,就連聲帶都想要被撕破。
可是這雙曾經拿畫筆,紮紙人的靈巧雙手,在此刻,隻能在泥水裏絕望地亂抓。
抓到的隻有虛無和爛泥。
抓不住自己想要保護的一切。
他眼睜睜地看著未婚妻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
士兵們鬆開按壓的手,站起身,跟著軍閥頭目走出了大門。
江夜從泥水裏爬起來,顧不上胸口的劇痛,跌跌撞撞地跑到鎮長家大門前。
大門已經被鎮長從裏麵反鎖了。
江夜用力地拍打著厚重的木門,雙拳砸在木板上,咚咚作響。
“開門!”
“伯父!開門啊!”
“快開門去救救她啊!”
“她可是您的女兒啊!!”
門內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鎮長躲在門後,捂著流血的臉,不敢發出一聲動靜。
江夜放棄了敲門。
他轉過身,拖著受傷的身體,一步步走向鎮子外的軍閥駐地。
陰沉的天空終究還是飄起了層層細雨,為揚城古鎮的拍攝,增加了幾分天然的壓抑。
馬零也沒有喊停。
因為這場雨本就在劇組的計劃之內,就算不下,他們也會採用人工噴水的方式。
好在這場戲的演員們,都被提前打好了招呼,所以一個個也沒有齣戲。
江夜就這麼走到了軍營的門口。
兩名持槍的士兵值守在門前,擋住了去路。
江夜雙膝一彎,直接跪在了營帳外的泥地裡。
他向前爬行了兩步,靠近了士兵的軍靴。
“求求你們,”他將額頭貼在了泥水裏,“放了她吧。”
“饒我們一條生路吧。”
他已經徹底拋棄了讀書人的尊嚴,隻求能夠換回愛人的一條生路。
士兵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江夜,發出了陣陣的嘲笑聲。
“你看到沒?這書生是個軟蛋!”
“真是一條喪家犬。”
另一名士兵跟著大笑:“那小娘們兒長得水靈,大帥現在正快活著呢。”
“等大帥玩兒夠了,兄弟們正好也能嘗嘗鮮,可憋死我了。”
汙言穢語鑽進了江夜的耳朵裡。
江夜的身體劇烈顫抖,可他卻沒有抬頭,繼續趴在地上。
士兵用槍管戳打在江夜的肩膀上,將他推倒在地。
江夜倒在泥水裏,又重新跪直了身體。
“想讓我們放人啊?”士兵戲謔地看著他,“你學兩聲狗叫聽聽。”
“叫的好聽了,大爺我就幫你去求求情。”
儘管沈孤鴻心裏清楚,這兩個孬兵根本不會去幫他求情。
可……萬一呢?
江夜抬起頭,被雨水打濕的頭髮,緊緊貼在他的臉上。
泥水覆蓋了他原本清秀的五官,讓他顯得更加猙獰不堪。
他慢慢的張開嘴,準備發出犬吠。
士兵們見狀,笑得更加肆無忌憚。
就在這時,營帳內突然傳來一陣布料撕裂的聲音,緊接著就是白婷婷的慘叫聲和求饒聲。
“不要!”
這聲音穿透了帳篷布,穿透了雨幕,刺入了江夜的耳膜。
江夜張開的嘴僵住了。
他趴在泥水裏,雙目圓睜。
他的脊背不再挺立,徹底垮塌了下去。
他停止了掙紮。
雨水砸在他的背上,他卻一動不動,像是完全失去了生機。
馬零坐在監視器後,早已是淚流滿麵。
整個片場,死寂無聲,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趴在泥水裏身影上。
這種無能為力的窒息感,壓得人喘不過氣。
美好被暴力當麵撕碎,而守護美好的人隻能趴在地上聽著。
“哢。”馬零忍著哭腔喊出了指令。
拍攝結束。
營帳佈景內,衣物完好的白婷婷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開始放聲大哭。
她做不到一瞬間齣戲,此刻還沉浸在戲裏。
助理連忙跑了過去,將她扶起,她卻雙腿發軟,根本站不起來。
而在另一邊的軍營門口的泥水裏。
江夜依然趴在地上,身體在雨水中微微發抖。
他在這場戲裏投入了太多的情緒,以至於激發了生理反應。
副導演拿著對講機快步跑了過去,伸手就去拉江夜的胳膊。
“江老師,過了,趕緊起來去換個衣服吧,都濕透了。”
江夜藉著力道,緩緩直起上半身。
抬起頭的瞬間,視線正對上副導演的眼睛。
副導演的動作猛地停滯了。
隻見江夜的眼眶通紅,眼底裡,原本藏著的溫潤光彩已經蕩然無存,隻剩下死氣沉沉的一片漆黑。
副導演隻覺得後背發涼,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
這根本就不是江夜。
這是已經徹底死了心的沈孤鴻。
現場的工作人員們見狀,也都紛紛站在原地,沒人敢上前搭話。
他們都知道。
這個溫柔的讀書人已經死在了這場泥水裏。
活下來的,是行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