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的八名特警,完全沒有察覺到隊伍已經少了一人,還在警惕地盯著走廊盡頭。
監視器前,陳皮的目光一直釘在紅外攝像機傳回來的畫麵上。
紅外鏡頭下,江夜的動作被拍得一清二楚。
武指師傅站在陳皮的身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動作……我可沒教過他這種招式啊。”師傅壓低聲音感嘆,“這種動作打實了,人真的是會暈的。”
“那裏麵的背景黑漆漆的,他是怎麼做到對距離的判斷分毫不差的?”
“這種殘缺又致命的打法,是根本設計不出來的。”
師傅抹了一把額頭的雨水,眼中滿是敬畏。
陳皮咬著牙,沒有接話,眼睛捨不得離開螢幕分毫。
這就是盲人殺手的恐怖之處。
視覺的缺陷反而成就了他。
畫麵中,江夜再次行動。
他利用大雨的掩護,在鋼管和廢棄的水泥柱之間來回穿梭。
手電筒的光束幾次擦著他的衣角掃過,卻都被他依靠聽覺預判了特警轉頭的方向,提前規避了。
隻見他走到了一個廢棄的配電箱後,再次撿起一塊石頭。
這一次,他沒有扔向遠處,而是直接砸在了腳邊的水窪裡。
“啪嗒”一聲,水花濺起的聲音頓時吸引了兩名特警的注意。
兩人對視一眼,做了一個戰術手勢,端著槍,小心翼翼地向著配電箱靠近了過來。
江夜屏住呼吸,後背緊貼著鐵皮,仔細傾聽著兩人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三米、兩米、一米……就是現在!
江夜突然從配電箱後竄了出來,雙手齊出,分別扣住了兩名特警的手腕,用力向下一壓。
猝不及防之下,橡膠槍竟被他拽掉在了積水裏。
江夜順勢借力騰空,雙膝分別頂在了兩人的胸口上。
兩名特警悶哼一聲,向後倒去。
落地後的江夜,腳下連趕兩步,雙手猛地切在了兩人的後頸上。
又是兩名對手被擊暈。
按照劇本的設定,白也不殺警察,他隻殺那些聲音難聽、給社會製造“噪音”的偽善者。
對於這些執行命令的工具,他隻負責剝奪他們的戰鬥力。
江夜拍了拍手上的泥水,站直身體,歪著頭,忽然聽到樓下越來越密集的腳步聲。
是警方的增援到了。
大批的特警已經開始湧入這棟爛尾樓,包圍圈正在迅速縮小。
對講機裡傳來了電流的雜音,特警隊長正在下達收網的命令:“封鎖所有出口!”
“嫌犯就在三樓!”
“一組、二組,跟我上!”
密集的腳步聲順著樓梯傳了上來。
江夜沒有慌亂,而是轉過身來,走向了三樓走廊的盡頭。
這裏有一塊鬆動的鐵皮井蓋。
而鐵皮的下方,是一條爛尾的,從三樓直通地下河道的廢棄下水道。
這是白也早就勘查好的退路。
江夜走到井蓋前,伸出腳踢開了上麵的碎石,隨後彎下腰來,手指扣住了鐵皮的邊緣。
隻要他拉開了這塊鐵皮,就能順著下水道逃入城市的地下管網。
然後逃之夭夭。
警方要想再次抓到他,就還得費上一番大力氣。
鐵皮也被慢慢扣動起來,一條生路就這麼出現在了腳下。
可就在這時,江夜卻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的手指還扣在鐵皮的邊緣,而頭卻偏了過來,耳朵微微聳動。
樓下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了隱約的警笛聲,劃破了雨夜的喧囂。
這證明外圍的封鎖線已經徹底閉合了。
江夜沒有在意警笛聲,因為他感受到了另一種變化。
打在臉上的雨滴,變小了。
原本傾盆的大雨,已經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風中的濕度也在降低。
江夜鬆開了手,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仰起頭,灰濛濛的眼睛看向了走廊盡頭那扇沒有玻璃的窗戶。
窗戶朝向東方。
劇本裡寫著,雨停之後,就是黎明。
江夜定定地看著那個方向,卻什麼都看不見。
他不知道黎明到底長什麼樣子。
但他想看。
白也找了一輩子的光,他不想在這最後關頭,重新鑽入陰溝裡。
如果這輩子註定要在黑暗中腐爛,那他寧願死在離太陽最近的地方。
江夜緩緩轉過身,徹底放棄了下水道這條唯一的退路。
他拖著盲杖,無視了身後越來越近的特警,邁開腳步,跌跌撞撞地走向了通往頂樓天台的樓梯。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脊背卻挺得筆直。
這一刻,他從一個被追捕的殺人犯,變成了一個即將朝聖的信徒。
陳皮坐在監視器前,雙掌緊握。
他看得懂江夜這個轉身的含義。
這是放棄生存,選擇光明的決絕。
這種殘缺與驕傲的碰撞,正是白也這個角色的靈魂所在。
陳皮沒有喊停,周圍的工作人員也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全都放在了畫麵中,這個一步步走向天台的背影上。
江夜的盲杖敲擊在樓梯的台階上,發出的聲音蓋過了樓下的警笛聲,蓋過了特警的腳步聲。
他把全副武裝的特警戲耍在股掌之間,卻在黎明到來前,主動走向了死路。
“哢!”陳皮大喊一聲,“今日收工!”
“明日淩晨,天台,殺青戲!”
……
清晨,朝陽升起之前,劇組已經在十層樓高的天台邊緣架設好了機位。
沉重的金屬搖臂延伸至半空。
高空冷風吹過。
今日這場戲,是白也的最後一場戲,也是江夜在半盲狀態下的最後一次演出。
陳皮坐在監視器後,頂著兩個黑眼圈,緊緊盯著畫麵。
“各部門就位!”陳皮抓起對講機,大喊,“Action!”
場記板打響。
昨日的十幾名特警群演端著槍械,一股腦從樓梯口湧了出來。
他們呈扇形散開,包圍了天台的出口。黑洞洞的槍口一致對準了前方穿著西裝的背影。
“白也,你跑不掉的!”
“現在!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特警隊長大聲吼叫,包圍圈也緊跟著開始收縮。
江夜卻充耳不聞,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他背對著黑洞洞的槍口,拄著盲杖,一步步走向了天台邊緣。
天台的邊緣沒有護欄,隻有十層樓的垂直落差。
“站住!”
“再往前走一步,我們就開槍了!”
特警們跟著向前移動,皮靴踩在地麵上,發出雜亂的聲響。
江夜的腳步依舊沒有停頓。
他看不清前方的邊界,隻能依靠著聽覺,依靠著盲杖傳回來的觸感。
天台邊緣的風很大,吹亂了他的短髮。
他走到天台邊緣,停了下來,腳尖向前探出,有半塊鞋底已經懸空。
邊緣鬆動的碎石被踩落,掉入了下方的盲區中。
過了很久,沒有迴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