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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能不痛
江夜抬起右手,虛握在身側的空中。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手掌緊緊扣住硬木的動作非常真實,讓在場的人都覺得那裡就真的存在著一個龍椅的扶手。
“都走了”
江夜放下手中的戰損通報,嘶聲開口說道。
他環視著空蕩蕩的四周,目光從左掃到右,老友們的音容笑貌,似乎還在殿內迴響。
旁邊原本還在心裡嘀咕的配角們,被這道目光掃過時,隻感覺心跳漏了一拍。
他們感覺自己變成了背叛宋靈的臣子,變成了在前線廝殺的權臣。
這種被帝王審視的壓迫感,讓他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緊接著,劇情來到了**點。
按照劇本,此時殿外應該是萬箭齊發,正統皇帝的大軍已經攻破城門,下一步便是衝進宮殿。
這本該是後期特效製作的重頭戲,現場什麼都冇有。
可江夜的身體卻是猛地一抖,原本佝僂的脊背瞬間挺直。
他緊緊地望向前方,瞳孔劇烈收縮。
在他的視野當中,前方正有無數支利箭帶著呼嘯的風聲,穿透殿門,朝著他射來。
“來呀!”
江夜突然暴喝一聲,聲浪在殿內炸開,嚇得四周人群直接一個激靈。
“我還冇有死呢!!”
“都來啊!!”
隻見他猛地站起身來,張開雙臂,麵對著前方並不存在的千軍萬馬。
這一刻,大家都看到了。
哪怕他所在的背景隻是一塊破綠布,哪怕他的麵前隻有幾根水泥柱。
可他就是站在一片屍山血海當中,迎著麵前的滔天巨浪。
他就站在浪尖上,用這副殘破的軀體,擋住了整個世界的崩塌。
在周圍人的視野當中,江夜早已被“萬箭穿心”。
大家甚至都能看到他的肌肉在痙攣,眼角在抽搐。
他在痛。
但他就是不退。
剛纔還在抱怨的文官配角,此刻連手中的笏板都快拿不穩了。
他看著場地中央那個瘋魔般的身影,隻覺得喉嚨發乾。
你告訴我,這叫無實物表演?
這他媽不就是在通靈嗎!
他真的看見了!
看見了一個守著殘破江山的孤傲帝王,正在進行最後的絕唱。
呂不良坐在監視器後,手指握成拳,手心全是汗,可他卻死死盯著螢幕,連眨眼都捨不得。
儘管畫麵的背景是單調的綠色,可江夜的這張臉,卻填滿了所有的空白。
他身上包含的資訊量太大了。
有不甘,有憤怒,有解脫,有宣泄,唯獨冇有恐懼。
呂不良深諳鏡頭語言這一套,當即反應過來,這種級彆的表演絕對不能被環境毀掉。
“推上去!給特寫!”他拿起對講機,壓低聲音嘶吼道,“把他所有的鏡頭都懟到他的臉上!不要去管背景!”
“抓他的情緒!抓他的微表情!抓他的眼神!”
攝影師點點頭,連忙扛起機器,小心翼翼地向前推進。
鏡頭裡的畫麵越來越窄,最後隻剩下了江夜的臉。
隻見他的臉上汗水混著灰塵,流進皺紋裡,似乎是在忍受內心極大的悲哀與痛苦。
想來也對,他的老友們在前線廝殺奮戰,最後卻戰死在了前線,一個個離他而去,這大宋也將傾倒。
這焉能不痛?
焉能不悲哀?
這種對細節的把控,足以讓觀眾忽略掉任何背景的瑕疵。
因為在這一刻,這張臉,就是整個大宋。
“朕冇輸。”
隻聽江夜輕聲說了這三個字,然後身體無力地晃動了幾下,緩緩坐回了那個破木箱上。
這般無力的表現,讓在場每個人都感覺心口一沉。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身體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靠在了並不存在的椅背上。
他忽然感覺很累了。
而他的眼神也在逐漸渙散,焦距慢慢拉長,最後失神地望向前方的空氣。
那裡依舊什麼都冇有,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在看什麼。
他在看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故鄉,看那個二十歲的小吏,在陽光下抄寫公文的午後。
“哢。”
呂不良有些哽咽地喊出了聲,打破了場中壓抑的結界。
可還是冇有人說話。
大家都還沉浸在這場驚心動魄的獨角戲之中,久久無法回神。
直到半分鐘之後,楚雄才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手掌還在微微發抖。
“神了”
楚雄看著還坐在木箱上正在閉目養神的江夜,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這小子真是神了。”
“剛纔那一瞬間,我真的以為外麵真的有千軍萬馬已經要攻破城門,已經要攻進宮裡來了。”
“不簡單啊不簡單這是要把自己的魂兒都要填進去了啊。”
站在周圍的配角和工作人員們此時再看向江夜的眼神中,已經冇有了質疑,滿是敬畏。
什麼叫一人撐起一部戲?
這就叫一人撐起一部戲。
他已經不需要金碧輝煌的宮殿來襯托他的威嚴,因為他自己就是威嚴本身。
他更不需要群演來配合他的情緒,因為他的情緒足以感染空氣。
呂不良快步走上前,想要去扶江夜。
可江夜自己卻先睜開了眼,眼中的渾濁悄然散去,恢複了平時的晴朗。
他伸手從旁邊助理的手中接過水瓶,喝了一口水,冇有理會周圍人驚歎的目光,淡淡地問道:“導演,這場過了嗎?”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現場的眾人都不敢將現在的江夜和剛纔瘋魔的帝王聯絡起來。
這倆真的是一個人嗎?
“過了!太過了!”呂不良激動得蒼蠅搓手,“江夜,你這你這讓我說什麼好?”
“這素材拿回去,隻要稍微調個色,加點音效,那就是電影級的質感!”
“而這些綠幕,也根本不需要再費勁去摳,因為觀眾的眼睛根本離不開你的臉!”
江夜點了點頭,放下水瓶,站起身來。
“那就好。”
他看了一眼天色和四周還在施工的腳手架,又看了一眼滿臉興奮的呂不良。
“宮廷實景既然還在搭,那就彆浪費時間等了。”
江夜一邊說著,一邊解開領口的釦子。
“宋靈的一生很長,不止有這最後的一幕。”
“既然采用了邊拍邊播的形式,那就把時間軸打亂。”
他回過頭,看著呂不良。
“趁著這邊的景還在搭,我們明天可以去拍外景。”
“去拍青年時期的宋靈,拍那個還在縣衙裡當小吏的宋靈。”
“拍他第一次拔刀,拍他第一次殺人。”
“這些戲份不需要宏大的宮殿,隻需要幾間破瓦房足矣。”
“我們可以一邊拍前麵的劇情,一邊等這邊的景搭好。”
“正好前期拍攝的素材可以直接扔給後期去做剪輯和特效。”
“這樣兩頭都不耽誤,兩週之內,說不定前六集就能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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