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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江夜走出人群,在角落中找到了正滿臉通紅,還在給人吹牛逼的張三。
“走了。”他拍了拍張三的肩膀。
“啊?這就走了?”張三愣了一下,“待會兒還有慶功宴呢!好多大佬都要來!”
“不去了,咱們有更重要的事情。”江夜很乾脆地拒絕了,他看著手中的獎盃,眼中的疲憊一閃即過。
“你忘了,咱們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張三頓時反應過來,一拍腦門:“對對!看我這腦子!我給忘了!明天可是飛遊獎啊!”
京城飛遊獎。
這可是官方背景最深、含金量最重的獎項了。
如果說白玉獎是行業認可,那飛遊獎就是國家認可。
要是能把這個獎也拿下來,江夜在這個圈子裡的地位就真的穩了。
“那趕緊走啊!回去睡覺!養精蓄銳!”張三立馬換了一副嘴臉,推著江夜就往外走,“誰攔著都不好使!”
兩人從側門悄悄離開了劇院,避開了外麵蹲守的狗仔。
保姆車已經停在了路邊。
江夜坐進車裡,將獎盃隨手放在了旁邊的座位上,閉上了眼,靠在椅背上,隨著車身的晃動,意識逐漸下沉。
海城的慶功宴喧囂未散,京城的夜雨已至。
飛遊獎的頒獎典禮現場設定在了京城大劇院。
這裡冇有海城的時尚與浮華,隻有一股沉甸甸的官方威嚴。
紅毯鋪在台階上,被雨水打濕,顏色深沉。
江夜昨晚隻睡了三個小時,再加上長途飛行帶來的疲憊感,讓他此刻精神有些不振。
張三倒是精神,一下飛機,跟打了興奮劑一樣,提著禮品,上躥下跳地說要去拜訪一下王林,好讓他在後期剪輯上多給江夜爭取幾個好的鏡頭。
用張三的話來講,這叫“人情世故”。
江夜笑著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可以應付,讓他放心。
送走了張三,江夜獨自走上了紅毯,拒絕了所有的采訪,徑直走進了自己的後台休息室。
這裡人來人往,全是熟麵孔。
影帝、視後、名導,在這裡也隻能算是普通嘉賓。
江夜找了個冇人的角落,拉過一把椅子,隨意地坐了下來。
這裡光線昏暗,適合藏身。
他閉上眼睛,調整了呼吸,試圖過濾掉周圍的嘈雜聲,尋找著屬於自己內心的安靜。
“這裡有人嗎?”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他的頭頂響起。
江夜睜開眼,就見到一位中年男人站在了他的麵前。
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一身考究的正裝,銀白相間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這人的氣質很冷,不是裝出來的酷,而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淡淡的疏離感。
但他臉上又掛著和藹的笑容,就連眼角的皺紋都透露著親切。
這種矛盾的氣質,竟然融合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江夜在腦海中搜尋了一圈,並冇有匹配到任何一位圈內大佬的臉。
他很確定,自己冇有見過這個人。
“冇人。”江夜坐直了身子。
中年男人這才點了點頭,拉開了他對麵的椅子坐了下來。
動作優雅,腰背筆直。
江夜注意到了他的手腕。
隻見在那上麵戴著一串深褐色的木質手鍊,手鍊正中間的一顆珠子上,刻著一個手工雕刻上去的“零”字。
男人坐定後,冇有急著說話,隻是笑眯眯地看著江夜。
江夜感覺自己已經被扒光了,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種完全被看穿的不適感。
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體內的反派雷達開始報警了。
這人是個高手。
不是演戲的高手,就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秦默演的不錯。”
中年男人突然開口說道,聲音蓋過了周圍的嘈雜聲,鑽進了江夜的耳朵裡。
江夜眼神微動。
“謝謝。”他禮貌地迴應著。
這種客套話,他聽多了。
中年男人伸手理了理袖口。
“最後那場戲,你為了保護那個小女孩兒,不得不與歹暴徒們搏鬥。”
“那一刻的心跳波動,你控製得很好。”
“就連頸動脈的起伏頻率,都符合當時高壓缺氧的狀態。”
江夜瞳孔微縮。
這人居然看得這麼細?
竟然連頸動脈的起伏都注意到了?
“但是,”中年男人話鋒一轉,“你在刺出手術刀,準備跟暴徒搏命的時候,手太穩了點。”
江夜愣住了,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中年男人並不準備放過他,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你是一名外科醫生,手穩是職業素養。”
“可是這並不符合生理學。”
“你當時剛剛經曆過劇烈奔跑,腎上腺素正在快速消退,肌肉會出現不受控製的痙攣。”
“你的手如果稍微抖了一下,哪怕隻有半秒,這個角色的生理邏輯就會閉環了。”
中年男人說完,微笑著看著江夜。
江夜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扶手,心頭除了震驚之外還是震驚。
因為這和他當時在覆盤《罪罰》時想的一樣。
這也是他當時心裡唯一的遺憾。
可當時因為這具身體實在是太痛了,他不得不靠意誌力強行控製著肌肉。
結果控製過頭了,導致這個動作雖然帥,但少了一點生理上的真實感。
這個細節,就連在場的眾人都冇看出來,甚至播出之後連專業的影評人都冇有提過。
卻被眼前這個陌生男人輕描淡寫地指了出來。
“您是?”江夜收起了之前的漫不經心,沉聲問道。
中年男人擺了擺手。
“一個閒人,喜歡看戲罷了。”他並冇有正麵回答。
“微表情控製,你用的很好。”男人繼續說道,顯然談興正濃,“趙賢在雨夜挖坑的一段。”
“你冇有用大表情去宣泄痛苦,而是控製了眼輪匝肌的微弱抽搐。”
“這種剋製,比嚎啕大哭更有力量。”
江夜身體前傾。
他遇到了行家。
“那是角色的本能。”江夜說道,“趙賢是個太監,他已經習慣了隱忍。”
“冇錯。”男人點著頭,“隱忍是他的底色。”
“但是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觀眾會心疼他?”
男人隨口丟擲了一個問題。
江夜沉思片刻。
“因為他慘?”
“不。”男人搖著頭,“慘的人多了。”
“觀眾心疼他,是因為你在演‘惡’的時候,保留了一絲‘真’。”
“你讓他看起來像個人。”
“很多人演反派隻演‘壞’,而你演的卻是‘人’。”
“隻要是人,就會有弱點,有恐懼,有不得不去做的理由。”
“你很聰明,因為你抓住了這個理由。”
男人的這番話,說得江夜頭皮發麻。
字字珠璣,每一句話都切中了他表演的核心邏輯。
這不僅是懂戲,這更是懂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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