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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沙獨舞
大西北的天氣說變就變,前一秒還是烈日灼身,轉眼間就被黃色的沙塵席捲。
帳篷外的風聲已經蓋過了發電機運轉的噪音。
外界的能見度在幾分鐘內降到了不足五米。
王林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外麵天昏地暗的景象,臉色陰沉。
若不是自己下令及時,這些昂貴的攝影器材都會被風沙席捲、掩埋。
這樣的特大沙塵暴在戈壁灘這裡並不罕見,每發生一次,都會讓劇組陷入停擺。
而停擺一天,劇組損失的都是真金白銀。
此刻,場務們正頂著大風拉緊繩索,試圖保住那些並不怎麼牢固的簡易棚子。
工作人員們縮在帳篷裡,聽著風沙敲打帆布的劈啪聲,臉上寫滿了焦慮。
江夜坐在一旁的摺疊椅上,身上還披著一件沉重的殘破黑甲。
他身上的特效裝還在,白髮垂落在肩膀上。
沙塵透過縫隙鑽進帳篷裡,在他的黑色甲冑上蓋上了一層細密的浮土。
他盯著帳篷簾子被風吹起的縫隙向外看去,外界的天空暗黃,竟與夜煞記憶中的一處天地有些相似。
一念至此,江夜放下手中的保溫杯,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他調出腦海中的係統,再次服用了之前係統提供的藥劑,將體力調整到一個虛假的巔峰狀態。
他走到王林身邊,伸手指了指外麵這片混亂的廢墟。
“導演,您看外麵,這不就是夜煞剛剛爬出魔淵後,獨自走進一片荒涼之地的樣子嗎?”
江夜輕聲說道。
王林回過頭,額頭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看著江夜,又看了看外麵能把人吹跑的狂風。
“你瘋了?”王林一把扯住江夜的黑甲,聲音陡然拔高,“這種天氣出去,且不說攝像機受不了,你人在外麵連站都站不穩。”
“這種風沙能把人的皮給磨掉一層!”
彆看王林當初在找到江夜時放過了狠話,但到現在,真的要讓他做些什麼時,他未必做的出來。
江夜卻並冇有退縮,赤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光。
“您心裡麵應該清楚,特效做的再好,它也拍不出這種大自然的壓迫感。”
“夜煞在魔淵裡待了三千年,他剛爬出來時,見到的世界就該是這種讓人窒息的絕望,這種孤獨的自由。”
“錯過了這次,咱們上哪兒去找這麼真實的佈景?”
“難道還要專門去等下一次的沙塵天氣嗎?”
“還是說,您要用鼓風機在這風沙地裡製造人為的風沙?”
江夜的話,直刺王林的心窩子。
作為導演,他當然知道這種自然奇觀可遇而不可求。
但他首先得保證演員的人身安全,尤其是江夜這種身體狀況極不穩定的演員。
他張了張嘴,正準備用導演的權威下達拒絕的指令時,卻見江夜轉過身,從武器架上提起了那把三十斤重的玄鐵重劍。
這是在用行動來表達他的決心。
“導演,就這一個鏡頭,拍完我就回來。”
帳篷裡的氣氛變得沉重起來,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對峙的兩個人身上。
王林看著江夜那頭飛舞的白髮,又看了看外麵漫天的黃沙,呼吸也跟著變得粗重起來。
他知道這個提議太冒險,但他內心深處的創作**已經被點燃了。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的攝影師突然站了起來,打破了場中的沉悶氣氛。
他叫大強。
大強已經是跟著王林乾了五年的老人了,此刻,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導演,我願意跟著江老師一塊兒去。”
大強抹了一把臉上的土,眼神中帶著一抹瘋狂。
“我有防護罩,機器做個全包,應該能撐過十幾分鐘。”
王林一愣,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平時老實巴交的攝影師。
想不到,這個老實人,骨子裡竟也是個不安分的。
他咬了咬牙,最後狠狠跺了一下腳。
“媽的!你們都是瘋子!”
“所有人動起來,給他們繫上安全繩!”
場務們立刻行動起來,用最粗的尼龍繩把江夜和大強連線在了一起。
大強的攝像機被包得嚴嚴實實,隻留出一個圓形的鏡頭孔位。
王林親自檢查了繩釦,隨後推開了沉重的帳篷門。
外麵的熱浪瞬間帶著風沙灌了進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江夜冇有回頭,拖著重劍,迎著這片暗黃色的風暴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沙塵中迅速變得模糊,隻剩下一頭白髮在狂風中瘋狂搖曳。
大強扛著攝像機,低著頭,死命地跟在江夜身後。
兩人在冇過腳踝的流沙中艱難前行。
江夜能感覺到沙子在順著黑甲的縫隙往肉裡鑽,風沙割在臉上,捲起陣陣刺痛。
他們在風沙正中心停下了腳步。
按照劇本的邏輯,夜煞此時剛爬出魔淵,應該感到茫然。
三千年了,外麵他曾守護的世界,此刻卻已變成一片赤地。
他的兄弟和族人們的屍骨,也都不見了。
江夜單手握住重劍,將劍尖插進沙土裡,以此來穩住身形。
大強在不遠處蹲下身體,將自己縮成一團,鏡頭緊鎖在江夜的臉上。
帳篷裡的監視器由於訊號乾擾,畫麵閃爍得厲害。
但王林還是看到了這個畫麵,一個渺小得如同塵埃一樣的人影,正在和整片天地博弈。
隻見江夜突然發力,把重劍從土裡拔了出來。
他在風中開始狂奔,帶起一串串煙塵。
重劍在他手中不再是累贅,反而成了身體的延伸。
他揮劍橫劈,風沙被劈開一道短暫的縫隙,隨即又迅速合攏。
江夜越跑越快,直至在這個混沌的世界裡,徹底迷失了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裡。
但哪裡他都可以去。
他的動作也冇有了之前的優雅,反而充滿了野獸的狂躁和宣泄。
黑甲在風中撞擊,鏗鏘作響。
江夜突然鬆開了手中的武器,任由其紮入沙塵之中。
他停在原地,張開雙臂,仰著頭,對著天空發出一聲長嘯。
聲音雖然被風聲掩蓋,但他扭曲的脖頸和起伏的胸膛,能讓眾人都感到一股從骨子裡流出來的孤獨和自由。
他在擁抱這片漫天黃沙,也在擁抱著無儘的自由。
大強的鏡頭一直在抖,卻一幀不落的捕捉著江夜此刻癲狂的狀態。
江夜在風沙中跌跌撞撞,一會兒狂笑,一會兒又踉蹌著倒下。
每一次倒下,都會抓起一把沙子,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臉上。
這具殘破的身體,在此刻爆發出了驚人的生命力。
直到大強的防護服被吹開了一道口子,沙子灌進了他的領口,他纔打出了撤退的訊號。
一直在帳篷口拽著繩索的場務們發力了,強行將這兩個瘋子往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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