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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娶你了
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把太師椅,椅子上正端坐著一尊真人大小的紙人。
大紅嫁衣披在紙人身上,麵容絕美。
江夜在這尊紙人的麵前停下了腳步,眼底的死氣也儘數退去。
周圍的場務屏住了呼吸,白婷婷也捂著嘴站在場外,看著場內。
火勢逼近,窗外的火苗舔舐著木質窗框。
迸濺出的火星,將江夜的衣角點燃,蒼青色的布料上也跟著冒出了黑煙。
他毫不在意地直接跪坐在了紙人的身前。
江夜抬起右手,用指腹輕柔地劃過紙人額前紅蓋頭邊穗,然後向下移動,摸過紙人冰涼的臉頰。
江夜張開嘴,平視著紙人的雙眼,語氣極儘溫柔。
“娘子,我回來了。”
“外麵有點吵,冇有驚到你吧?”
“他們都死了。”
“那個軍閥頭目,我把他釘在了城牆上,剝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他語氣平淡地繼續說著:“你知道嗎?他當時叫得可大聲了。”
“我聽了一整夜。”
“但是我覺得還是不夠解氣。”
江夜微微側過頭,咳嗽了兩聲,帶出了兩團黑血。
他抬手抹掉血跡。
“伯父也死了。”
“是我親手扭斷了他的脖子。”
“你家裡的人,我也一個都冇留。”
“你不會因為這個事兒怪我吧?”
江夜抓起紙人冰涼的手掌,將其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親昵地蹭了蹭,語氣低迷中又帶著些許不忿。
“他當年可是嫌你壞了風水,怕惹麻煩,連你的屍體都草草扔在了亂葬崗。”
“我的心好疼好疼的。”
“所以我就把他們全殺了。”
“以後冇有人能再把你趕出家門了。”
監視器後的馬零死死咬著牙,冇有說話。
副導演站在一旁,雙手攪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江夜繼續對著紙人低語。
“那本《紮靈錄》,我燒了。”
“不會再有人碰這種邪物了。”
“我也不會再碰了。”
“這三年,我走了很多路。”
“殺了很多人。”
“我很累。”
江夜低下頭。
“我現在這副樣子,太醜了。”
“皮肉都變成了紙,風一吹,關節就會響。”
“你以前最喜歡我這雙手了,還說我寫字好看。”
“可現在這雙手,已經握不住筆了,隻能用來殺人。”
說到這兒,他猛地想起了什麼,臉上帶著幾分欣喜。
他伸出手,將紙人的兩隻手都牢牢握在自己的手裡,就像是彌補當初冇有抓緊這雙手一樣。
“你還記不記得,伯父曾說過,要在鎮東頭擺上十桌流水席。”
“我當時還說會提前紮好大紅燈籠。”
“我要把整條街上都掛滿。”
江夜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又是一歎。
“可是我現在紮不出來了。”
“我的手已經廢了。”
“不過你看,現在外麵滿街都是火。”
“倒也算是紅了。”
“你剪的燕子窗花,我一直都好好收著。”
“可惜,最後還是燒了。”
“對不起,是我讓你失望太多了。”
“可我還是想做你的鴻哥哥。”
“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好嗎?”
江夜轉過頭,視線落在了旁邊的梳妝檯上。
桌上放著一盒胭脂。
江夜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了這盒胭脂。
大拇指推開蓋子,食指指尖按在了紅色的紙膏上,沾染了一抹紅。
他轉回身,重新看向紙人,眼神中帶著三年前的溫柔。
他輕聲呢喃,語調溫潤:
“娘子我來娶你了。”
說著,他咬著牙,強行抬起因生命力流失而有些脫力的手臂。
指尖的紅,輕輕點在了紙人的嘴唇上,順著唇線,一點點抹了過去。
一筆,落下。
紙人的紅唇顯得嬌豔欲滴。
江夜畫完這一筆,手垂落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張臉,眼中的執念消散了。
曆經地獄折磨後,終於在此刻迎來瞭解脫和釋然。
一滴清淚從他眼角滑落,砸在了紙人的大紅嫁衣上,暈開了一團水漬。
江夜扔掉手裡的胭脂盒,張開雙臂,向前傾身,將紙人緊緊抱在懷裡。
火焰順著他的衣角燒到了胸口。
黑色的紙灰在婚房內漫天飛舞。
他閉上了眼睛,下巴抵在紙人的肩膀上。
火焰灼燒著麵板,他卻冇有皺眉,反而從喉嚨裡發出了微弱的哼唱聲。
一段輕快婉轉的小調在火光中響了起來。
這是這座小鎮上的小調,也是未婚妻生前最愛聽的曲子。
歌聲在房間裡迴盪,音調不高,夾雜著火焰燃燒的聲響。
火舌席捲而上,吞噬了他的衣袖和長衫。
黃色的紙屑從他身上剝落,又被熱浪捲起,翻飛在空中,化為了黑色的灰燼。
一人一紙,就這麼在火焰中相擁。
鏡頭緩慢拉遠。
大火吞冇了整個紙人館。
江南水鄉,在這場大火和飄飛的黑灰中,迎來了黎明。
場外的馬零坐在監視器後,雙手捂著嘴,眼淚決堤而出。
她泣不成聲,肩膀劇烈聳動。
這股痛徹心扉的悲劇力量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讓人都喘不過來氣。
燈光師背過身去,紅著眼眶,抬起粗壯的手臂,將自己的臉深埋在臂彎裡,無聲抽噎。
副導演的鼻頭酸澀,低著頭,不言不語。
白婷婷蹲在地上,哭得失去了力氣。
整個劇組裡隻剩下了抽泣聲,還有燃燒道具發出的聲響。
馬零顫抖著手臂,用雙手抓起了對講機。
她深吸了一口氣,嚥下了喉嚨裡的哽咽,大聲喊道:
“哢!殺青!”
拍攝到此正式結束。
絕美惡鬼的故事終於落幕。
現場依舊冇有歡呼。
大家看著火海的佈景,情緒陷在沈孤鴻的悲劇裡,抽離不出來。
江夜從火海後方的安全通道裡走了出來。
他拍掉了身上殘存的紙灰,臉上帶著特效妝容,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
他走到人群中,看著周圍抹眼淚的工作人員,輕聲開口:“辛苦了,大家。”
馬零站起身,快步走到江夜麵前,張開雙臂,給了江夜一個用力的擁抱。
“謝謝你。”馬零的鼻音很重,“是你把沈孤鴻帶到了這個世界上。”
“這部戲能有你,是我一輩子的福氣。”
江夜輕輕拍了拍馬零的後背,開口道:“馬導,言重了。”
“沈孤鴻是一個好角色。”
“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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