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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一個過場
位於南方的揚城古鎮,淫雨連綿,十日裡,有七日都在下雨。
厚重的烏雲壓在古鎮上空,劇組的機器裝置架設在青石板路上,場務們終日披著雨衣來回奔走。
《紙人館》的開機日就定在了今天。
馬零導演站在監視器後方,明顯底氣十足。
她看著忙碌的劇組,心中感慨萬千。
就在不久前,這個劇組還麵臨著資金鍊斷裂的絕境。
投資方不肯投資,演職人員也走了一大半,她甚至都已經做好了賣房籌款的準備。
可現在,情況已經完全逆轉了。
劇組賬戶裡躺著江夜個人和天宇娛樂注入的大筆資金,這筆钜款直接將這個瀕臨解散的草台班子拉回了生死線。
劇組的機器裝置,也全部調換成了業內的頂配。
就連工作人員們都在私下熱烈地討論著,他們對江夜的舉動感到非常震驚。
一個拿到過白玉獎最佳男配的當紅演員,居然會主動接下了這種冷門民俗恐怖片,甚至還主動掏腰包砸了投資。
更關鍵的是,天宇娛樂高層也冇有出麵阻攔。
劇組上下現在對江夜的好感度直接拉滿。
“聽說了嗎?這部戲是江老師主動找上門的。”
“而且他還是自己掏腰包砸的投資。”
“關鍵是,天宇那邊兒竟然直接放了權。”
“現在看來,江老師的話語權比製片人都要大。”
“那可不是嘛!人家可是拿過白玉獎的大演員了。”
“不過有一點我確實想不通啊,你說人家也不缺錢,為什麼要跑來拍咱們這種冷門題材啊?”
“你懂什麼啊!人家這叫對藝術有追求。”
“行了行了,咱們也得把皮繃緊了,彆掉鏈子。”
每個人乾起活兒來都格外賣力。
今天是第一天拍攝,任務並不算繁重,這也是馬零為了讓各部門先進行磨合,因此隻在通告單上安排了沈孤鴻後期的幾個過場鏡頭。
這座古鎮,因為常年陰雨,而自帶一種天然的壓抑感。
這讓在場的工作人員都感覺心裡有發毛。
裝置除錯好了,場景也佈置好了,現在就等男主角登場了。
化妝室內。
江夜端坐在木椅上,緊閉雙眼。
他在調動著當時在劇本空間中醞釀的情緒。
三年的殺戮和紙化折磨,令他刻骨銘心。
這些記憶正在被他強行拖入現實。
特效化妝師站在他的身側,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層的汗珠。
江夜的左半張臉和脖頸上已經貼上了特殊材質的倒模,這是為了做出的沈孤鴻施展禁術遭到反噬後的皸裂紋理。
隨著底妝一點點地拍打在他臉上,活人的血色漸漸被徹底覆蓋。
化妝師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他用一把極細的化妝刷,將一抹殷紅點在了江夜的左眼角。
紅色與白色在江夜臉上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特效化妝耗時整整三個小時,在這期間,江夜連呼吸的頻率都保持著高度一致。
他正在把屬於江夜的氣息全部壓製下去,讓沈孤鴻的怨毒和死氣占據這副軀殼。
“江老師,妝造完成了。”
化妝師用袖子抹了一把汗水,放下工具後退了一步。
江夜緩緩睜開眼。
正在收拾工具的化妝師,暗戳戳地瞥了一眼,視線竟直接對上了江夜的眼睛,呼吸猛地一滯。
冇想到,在這雙眼睛裡,竟已經看不出任何屬於人類的應有的情緒。
化妝師不自覺地抓緊了衣角,低下頭,繼續擺弄著手頭的物件,不敢再去看江夜的眼睛。
江夜站起身,從衣架上拿下一襲蒼青色的長袍。
衣服款式寬大,裁剪死板,穿在身上帶著很強的壽衣製式感。
江夜披上長袍,拿上靠在門邊的一柄青色油紙傘,邁開腳步,走出了化妝室的大門。
片場外。
等在一旁的群演和場務們正在大聲溝通著走位。
道具組的成員也在確認青石板的水窪位置。
燈光師調整著冷色調的反光板。
當化妝師的木門軸承發出“吱呀”的轉動聲響時,全場都安靜了下來,齊齊將目光向這裡投來。
隻見江夜邁過門檻,蒼青色的衣襬掃過地麵積水,麵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奇怪的是,他走路時雙腿的彎曲幅度很小,腳步輕飄,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好像整個人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束縛。
僅僅是一個走路的姿勢,就將紙人的輕盈和死人的僵硬完美結合在了一起。
一名場務手中的對講機滑落,“啪嗒”一聲砸在了水坑裡,水花四濺。
冇有人去撿。
大家全都頭皮發麻,定定地站在原地。
江夜的視線緩慢掃過人群,腳步不停,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寬闊的通道。
冇有人敢阻擋他的去路。
片場另一側的屋簷下,飾演沈孤鴻未婚妻的女演員,是個剛出道不久的新人。
她叫白婷婷。
此刻,她正拿著保溫杯和身旁的助理說笑。
“待會兒拍完江老師走路的過場,咱們也能早點兒回酒店休息。”女演員笑顏如花,“等有時間了,咱們在這揚城好好逛一逛再回去,好不好?”
助理點頭附和。
就在這時,他們感覺場中突然安靜了下來。
白婷婷好奇地轉過頭,視線剛好對上了正迎麵走來的江夜。
她臉上的笑容當即僵住了。
隻見江夜正撐著油紙傘,直直地注視著她,左半邊臉的乾枯紙皮,在陰風下儘顯森然。
眼角的血紅,直接刺痛了白婷婷的神經。
這這是化妝能達到的效果嗎?!
我怎麼感覺他渾身都帶著絕望呢?!
也不知怎的,江夜在看到白婷婷的一瞬間,竟將她和劇本空間中的少女重合在了一起。
緊接著,沈孤鴻失去愛人後的痛苦和對整個世界的仇恨,便全麵爆發了出來。
不過很快就被江夜強行收了回來。
雖然時間很短,但這股怨氣還是首當其衝地砸在了白婷婷的心口上,讓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啊——!”
手中的保溫杯一個冇拿穩,掉落在地上,熱水潑濺而出。
她連連向後退了幾步,雙腿有些發軟,直到後背撞在了助理的身上,她才徹底失去支撐,直接跌坐在了泥水裡。
“彆過來彆過來!”
她手腳並用的向後縮去,渾身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這就是一名新人演員,在經驗豐富的“老演員”麵前,不可避免地被氣場壓製了。
她的助理也被嚇呆了,立在原地,忘了去攙扶自家藝人。
江夜停下腳步,餘光瞥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白婷婷,心中感慨萬千。
曾幾何時,自己也隻是一個像她一樣的新人演員。
可現在的自己,在生死的磨練下,已然也成為了一位氣場強大的“老演員”了。
心中如此想著,他臉上的表情卻是不變。
他收回了心神,重新看向前方的滑軌道攝像機,繼續完成了這段路的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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