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像是這海裏的洋流,表麵看似波瀾不驚,底下卻在悄無聲息地推著一切向前走。
三個月後。
北京,初冬。
氣溫驟降,街頭的人們已經換上了厚厚的羽絨服。
隨著葉辰的離去,娛樂圈似乎經曆了一場短暫的“地震”後,又不可避免地恢複了往日的喧囂。新的流量偶像在熱搜上蹦躂,新的八卦醜聞在頭條上翻滾。
但是,對於很多人來說,心裏總是空落落的。
就像是一座城市,突然失去了一座標誌性的鍾樓。日子雖然還在過,但總覺得少了點回響。
這種“空”,體現在一種極為奇特的社會現象上。
辰星藝術學院的大門外。
每天清晨,保安老李來開門的時候,總能看到校門口的石獅子底下,放著一束束鮮花。有白菊花,也有紅玫瑰,甚至還有幾把破舊的木吉他,或者是一罐沒開封的老冰棍。
這都是全國各地的粉絲自發帶來的。
因為葉辰沒有墓地,骨灰撒進了海裏,粉絲們沒有一個可以集中寄托哀思的地方。辰星學院,就成了他們唯一的朝聖地。
“李隊長,這可咋整啊?”
年輕的保安看著堆積如山的鮮花,愁眉苦臉。
“花太多了,連人行道都給占了,城管那邊已經來提醒過好幾次了。咱們總不能當垃圾給扔了吧?那可是粉絲的心意啊。”
老李歎了口氣,蹲下身,把一束被風吹倒的百合花扶正。
“扔是肯定不能扔的。誰敢扔老爺子的花,我老李第一個跟他急!可是這天天這麽堵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校長辦公室裏。
王坤正在跟蘇沐妍匯報這件事。
“嫂子,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
王坤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不僅是校門口,連葉子以前住過的那個破出租屋樓下,現在都成了打卡點。那房東大媽天天收門票,一天能賺好幾百呢!粉絲們心裏憋得慌,他們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能真正懷念葉子的地方。”
蘇沐妍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手裏那個已經被她用來泡了枸杞的“同款”不鏽鋼保溫杯,若有所思。
“確實。”蘇沐妍點了點頭,“他走得太瀟灑,把滿天星空當了房子。但活著的人,有時候需要一塊看得見、摸得著的石頭,來證明那個人曾經真實地來過。”
“那咱們建個紀念館?”王坤眼睛一亮,“就在辰星廣場中心,我去找頂級設計師,用漢白玉雕個葉子一比一的銅像,再搞個生平事跡展覽館!”
“拉倒吧。”蘇沐妍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否決了胖子的提案。
“你信不信你要是敢給他立個銅像,他半夜能從海裏遊回來掐死你?他生前最討厭那種高高在上的東西,死後你還要把他供在廣場中央讓人圍觀?還生平事跡展……你是不是還想收門票錢?”
王坤尷尬地撓了撓頭:“那……那咋辦?總得有個念想啊。”
蘇沐妍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繁華的城市。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這二十多年來的點點滴滴。
最輝煌的鳥巢演唱會?
最榮耀的格萊美領獎台?
不。
她想起的,是那個最冷、最絕望、卻又最充滿力量的夜晚。
那個一切奇跡開始的地方。
“老王。”
蘇沐妍突然轉過身,眼睛裏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去聯係有關部門。咱們不去什麽高檔廣場,也不建什麽豪華紀念館。”
“那去哪兒?”王坤一臉懵逼。
蘇沐妍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地圖上的一個坐標上。
“去這兒。”
“萬達廣場。那個十字路口的街角。”
王坤愣住了,探頭看了一眼那個坐標。
那個地方,現在早就是個極其普通的商業街區了。平時人來人往,大媽跳廣場舞,小販賣烤紅薯,充滿著最濃烈的市井煙火氣。
“去那兒幹嘛?那地方連個大點的空地都沒有,難道建在馬路牙子上?”
“就建在馬路牙子上!”
蘇沐妍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魄力。
“建一座最簡單的碑。不用多高,也不用多大,隻要能讓路過的人停下來看一眼就行。”
王坤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突然明白了蘇沐妍的意思。
那裏,是葉辰第一次開啟直播的地方。
是他作為一個被雪藏的棄子,迎著城管的驅趕、路人的嘲笑,撕心裂肺地吼出那首《孤勇者》的地方。
那裏沒有鮮花和掌聲,隻有絕望和重生。
那裏,纔是真正的葉辰。
“我懂了!”王坤狠狠一拍大腿,激動的肥肉直顫。
“他來源於街頭,就讓他回到街頭!他這輩子都在為普通人唱歌,他的紀念碑,就該和那些買菜的大媽、下班的打工人站在一起!”
“對。”
蘇沐妍笑了,笑得眼眶微紅。
“去辦吧。越快越好。”
……
半個月後。
一個普通的週末下午。
萬達廣場十字路口東南角,一家便利店門外的花壇旁邊,突然多了一塊被紅綢布蓋著的石頭。
周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傳,沒有鋪天蓋地的媒體預熱。
隻有辰星工作室在微博上發了一條簡短的動態:【老地方。來看看老朋友。】
但即便如此,當紅綢布即將揭開的時候,這條並不寬闊的街道,已經被自發趕來的人群徹底擠滿了。
交通甚至陷入了短暫的停滯,交警們沒有驅趕人群,而是默默地在路口維持著秩序。
人們站在寒風中,沒有喧嘩,眼神都緊緊盯著那塊紅綢布。
人群中,有白發蒼蒼的老人,也有穿著校服的少年;有提著公文包的白領,也有穿著外賣服的小哥。
蘇沐妍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戴著一頂低調的帽子,站在石碑旁。
她身旁,站著王坤、林音、林楓和陳默。
下午三點整。
一縷冬日的陽光,恰好穿過高樓大廈的縫隙,打在那塊紅綢布上。
蘇沐妍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綢布的一角。
她沒有看鏡頭,也沒有對人群發表什麽感言。
她隻是深吸了一口氣,用力一扯。
紅綢布如同一片飄落的紅葉,滑落在地。
沒有金碧輝煌的雕像。
沒有繁複華麗的碑文。
甚至連個“葉辰之墓”的字眼都沒有。
映入所有人眼簾的,隻是一塊極其樸素的、一米多高的天然花崗岩。石頭保留著粗糙的邊緣,就像是一個沒有經過任何雕琢的普通原石。
但在石頭平整的正中央。
深深地篆刻著兩行字。
字跡是葉辰生前那極其囂張、肆意飛揚的狂草。
那不是他的生平履曆,也不是他的豐功偉績。
前排的一個戴著眼鏡的外賣小哥,手裏還提著沒送完的奶茶,他看著那石頭上的字,嘴唇微微顫抖,情不自禁地念出了聲。
“這裏……”
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人群中如同漣漪般擴散。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在心裏默默唸著碑上的那句話。
就在這個嘈雜的十字路口。
就在這塊最不起眼的石頭上。
那幾行字,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不滅的金光:
【這裏,】
【曾有一顆星辰,】
【點亮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