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巢的空氣,這會兒稀薄得跟高原似的。
剛那首《追夢赤子心》唱完,九萬人的嗓子基本都廢了。
林楓帶著那幫學生下台的時候,那腿肚子都在轉筋,也就是那股子心氣兒撐著才沒趴下。
燈光全滅。
這回是真滅了。連安全出口那點綠幽幽的光,在這巨大的黑暗裏都顯得跟螢火蟲似的,慘淡得可憐。
按理說,這會兒該散場了。
演出時長已經超了半小時,超時罰款估計都夠在北京三環買個廁所了。
但是。
沒人動。
九萬人,屁股跟粘在椅子上似的,哪怕是那些平時趕通告趕得飛起的明星大腕,這會兒也老老實實坐著。
陳奕迅正拿著瓶礦泉水猛灌,剛纔跟著吼得太凶,嗓子有點冒煙;周傑倫把帽簷壓得低低的,手指頭還在扶手上敲著剛才的鼓點。
“葉辰!”
不知道哪個角落裏,突然崩出來一聲嘶吼。
帶著哭腔,啞得像隻破風箱。
這一聲,就像是往滾油鍋裏潑了一瓢冷水。
“葉辰!!”
“安可!安可!”
“別走!老子還沒聽夠!”
“再來一首!哪怕是兒歌也行啊!”
聲浪這玩意兒,是可以疊加的。
幾百人喊那是噪音,幾萬人喊那就是海嘯。
鳥巢的頂棚都在抖,剛才那些負責維持秩序的保安小哥,這會兒也放棄治療了,甚至有幾個把自己帽子一摘,跟著人群瞎嚷嚷。
後台。
王坤正抱著那個計算器,算罰款算得心驚肉跳。
“哎喲我的祖宗哎……這一分鍾就是好幾萬啊……這再唱下去,今晚的門票錢都要賠進去了。”
毛蛋在一邊啃著剛才沒吃完的半個西瓜,滿嘴西瓜汁:“哥,賠就賠唄。你看外麵那些人,你要是不讓葉哥出去,他們能把這鳥巢給拆了信不信?到時候賠得更多。”
王坤一聽,手裏的計算器差點掉了。
也是。
這幫粉絲現在就是一群餓狼,肉剛喂到嘴邊如果不讓吃飽,那是要咬人的。
“葉子呢?”王坤回頭找人。
化妝間沒人。
走廊也沒人。
王坤心裏咯噔一下。
這小子不會是累癱了吧?剛才那首《孤勇者》加《追夢赤子心》,那可是把血條都清空的唱法。
就在這時。
舞台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引擎發動的聲音。
轟——
轟——
這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黑暗裏,顯得特別抓耳。
像是那種老式的柴油車,或者是開了十幾年的破皮卡,排氣管子都有點漏氣的那種。
緊接著。
一段電子合成器的旋律,像是一陣風,從舞台中央吹了出來。
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
這旋律太簡單了。
簡單到甚至有點簡陋。
沒有交響樂的宏大,沒有電吉他的躁動,也沒有古箏的清雅。
它就像是你在某個下班的深夜,開著車走在空無一人的高架橋上,收音機裏偶然飄出來的一段調子。
大螢幕亮了。
沒有特效。
沒有那些花裏胡哨的金龍、廢墟、空中樓閣。
隻有一條路。
一條灰撲撲的、望不到盡頭的柏油路。
路兩邊是荒草,遠處是模糊的山影。
鏡頭視角就在車裏,隨著那破車的顛簸,畫麵一抖一抖的。
葉辰走了出來。
他換衣服了。
那件讓他封神的破牛仔外套脫了,裏麵的白襯衫也脫了。
他穿了一件極其普通的灰色T恤,下身是一條寬鬆的工裝褲,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
頭發被汗水打濕了,軟趴趴地搭在額前。
此時的他,不像個巨星,不像個神。
就像個剛下班的程式設計師,或者是個剛送完外賣的小哥。
他走到舞台邊緣。
沒有拿麥克風架,直接盤腿坐下了。
就像在悉尼那場一樣,坐得隨性,坐得踏實。
“這首歌。”
葉辰拿著手持麥克風,聲音很輕,很平。
“送給每一個……”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看那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台下那片閃爍的燈海。
“送給每一個,曾經想改變世界,最後卻發現隻能改變自己的……普通人。”
音樂進。
鼓點很輕,像是心跳。
“徘徊著的——在路上的——”
“你要走嗎——via via——”
開口跪。
那種特有的、帶著點慵懶、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釋然的嗓音,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台下的陳奕迅猛地直起身子。
這種唱法……
太高階了!
這是做減法!
把所有的技巧、所有的修飾、所有的高音都砍掉,隻剩下最本質的情感。這比剛才那是嘶吼,更難!
“易碎的——驕傲著——”
“那也曾是我的模樣——”
葉辰閉著眼,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搖晃。
他想起了什麽?
想起了穿越前的那個自己?那個在出租屋裏吃泡麵、看著窗外霓虹燈發呆的自己?
還是那個剛穿越過來,被公司雪藏、被房東催租的自己?
“沸騰著的——不安著的——”
“你要去哪——via via——”
“謎一樣的——沉默著的——”
“故事你真的在聽嗎——”
台下安靜極了。
沒人尖叫,沒人揮熒光棒。
大家就那麽靜靜地聽著。
這種安靜,比剛才的瘋狂更讓人心悸。
因為每個人都在歌詞裏看到了自己。
那個曾經驕傲的自己,那個曾經不安的自己,那個曾經以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自己。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
“也穿過人山人海——”
副歌來了。
沒有爆發。
依然是那種平鋪直敘的調子,但歌詞卻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人的心坎上。
“我曾經擁有著一切——”
“轉眼都飄散如煙——”
葉辰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意。
那是看透了的笑。
擁有過嗎?擁有過。
那幾億的票房,那全球的歡呼,那格萊美的獎杯。
飄散了嗎?
終究會散的。
“我曾經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見平凡——纔是唯一的答案——”
這句詞一出。
坐在第三排的一個中年男人,突然捂住臉,嚎啕大哭。
他西裝革履,看來是個成功人士。
但他哭得像個孩子。
平凡。
這兩個字,對於在這個名利場裏打滾的人來說,太奢侈了,也太沉重了。
大螢幕上。
那輛車依然在開。
路邊的景色在倒退。
有時候是繁華的城市,有時候是荒涼的戈壁。
有時候是晴空萬裏,有時候是大雨傾盆。
但車沒停。
一直在開。
“當你仍然——還在幻想——”
“你的明天——via via——”
“她會好嗎——還是更爛——”
“對我而言是另一天——”
葉辰站起身。
他不再坐著了。
他慢慢地在舞台上走著。
沒有舞步,就是散步。
他走到左邊,看著那些年輕的學生。
他走到右邊,看著那些白發蒼蒼的老人。
“我曾經毀了我的一切——”
“隻想永遠地離開——”
“我曾經墮入無邊黑暗——”
“想掙紮無法自拔——”
“我曾經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絕望著——也渴望著——”
“也哭也笑平凡著——”
最後一段副歌。
葉辰把麥克風遞向了觀眾。
“一起?”
他輕輕問了一句。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
九萬人。
聲音不大,沒有撕心裂肺。
大家都在用一種近乎呢喃的方式,在合唱。
就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在對自己那個回不去的青春,對自己那個未知的明天,說一聲——
算了。
也挺好。
“直到看見平凡——纔是唯一的答案——”
音樂漸漸淡去。
那輛破車的引擎聲又響了起來。
轟——轟——
然後慢慢遠去,直到消失在風裏。
大螢幕黑了。
隻留下一行白字,孤零零地掛在上麵。
【致每一個走在路上的你。】
葉辰站在舞台中央。
燈光隻剩下一束,照在他的頭頂。
他看著台下。
笑了。
這回是真的笑了。
沒有那種不可一世的霸氣,沒有那種掌控全場的野心。
就是一個幹完了活、準備回家睡覺的年輕人的笑。
“散了吧。”
葉辰揮了揮手。
“回家路上慢點,別堵車。”
“餓了就吃點夜宵,別委屈自己。”
說完。
他轉身。
沒有再回頭。
那個穿著灰色T恤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黑暗裏。
這一刻。
他不是那個讓歐美樂壇顫抖的“King”。
他隻是葉辰。
一個唱完了歌,準備下班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