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魔都虹橋機場，VIP候機室內。
王坤正襟危坐，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戴著一副碩大的墨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內有巨星”的強大氣場。他手裏拿著一份財經報紙，實際上卻是在用報紙的邊角，偷偷摸摸地觀察著不遠處的葉辰。
與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截然相反，葉辰就顯得隨意多了。
他隻戴了個棒球帽，連口罩都沒戴，正低著頭，全神貫注地……鬥地主。
手機裏時不時傳出“快點吧，我等的花兒都謝了”的催促聲，讓王坤的眼角一陣抽搐。
我的祖宗誒！
這可是咱們“辰星工作室”成立以來的第一次正式出征！是去《歌手》那個修羅場大殺四方的！您就不能稍微表現出一點點……哪怕是一丁點的緊張和重視嗎？！
王坤感覺自己不是個經紀人，而是個送孩子去高考的老父親，孩子自己沒心沒肺，他這個當爹的倒快要急出心肌梗塞了。
“葉辰，”王坤終於忍不住了，他壓低聲音，湊了過去，“你那條微博，現在已經轉發破百萬了！整個樂壇都等著看我們笑話呢！你……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有啊。”葉辰頭也不抬，手指在螢幕上飛快一點。
“超級加倍！”
王坤：“……”
就在王坤準備祭出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給葉辰進行一番戰前動員時，候機室的門口，突然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一行七八個人，簇擁著一個戴著茶色墨鏡、穿著一身潮牌、看起來約莫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
男人下巴微抬，步履緩慢，一副“機場是我家，T台任我走”的架勢。
他身邊的保鏢盡職盡責地隔開空氣，助理則前前後後地忙著遞水、扇風，排場大得像是非洲某部落的酋長出巡。
王坤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他認得那個男人。
陳宇。
華語樂壇九十年代的情歌代表人物之一，以其高亢清亮的嗓音和幾首膾炙人口的苦情歌，紅遍大江南北。
雖然近些年佳作欠奉，人氣下滑，但靠著深厚的資曆和情懷濾鏡，在樂壇依舊保有著“老前輩”的尊崇地位。
同時，他也是這一季《歌手》官宣的首發歌手之一。
“喲，這不是陳宇老師嗎？”王坤心裏嘀咕著，眼神裏卻閃過一絲瞭然。圈內人都知道，陳宇這個人，業務能力沒得說，但就是架子大，尤其喜歡以前輩自居，最看不起的就是現在這些所謂的“流量新人”。
看來，這趟長沙之行，不會太無聊了。
正想著，陳宇一行人已經走到了他們不遠處的一排沙發坐下。
陳宇的那個年輕男助理，安頓好自家老闆後，目光一掃，恰好就落在了葉辰身上。
助理的眼神裏，先是閃過一絲驚豔——這年輕人長得也太好看了點，隨即，又變成了一種瞭然於胸的輕蔑。
哦，想起來了。
不就是最近網上那個很火的、叫什麽葉辰的網紅嗎？長得倒是人模狗樣，估計也是要去長沙蹭熱度的。
看他這副樣子，八成是打聽到了我們宇哥的航班，特地跑來堵人、想製造偶遇、捆綁炒作的。
這種小伎倆，他見得多了。
助理心中冷笑一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邁著四方步，徑直朝葉辰走了過來。
他站在葉辰麵前，居高臨下，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敲了敲葉辰麵前的桌子。
“喂，小孩兒。”
葉辰正出到一對“王炸”，準備收割勝利，冷不丁被人打斷，有些不爽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下巴抬得快要與天花板肩並肩的年輕男人，挑了挑眉，沒說話。
王坤也愣住了，他看著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二百五，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助理見葉辰不說話，隻當他是被自己的“王霸之氣”給震懾住了，心中更加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教訓的口吻說道：“想拍照，想簽名，可以理解。
但我們家宇哥今天飛了十幾個小時，很累了，需要休息。懂嗎？”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用兩根手指夾著，輕輕地放在桌上，姿態傲慢得像是在打發一個乞丐。
“這樣吧，這是我的名片。你把你微博私信給我，回頭我讓宣傳團隊看看，要是你的粉絲數還過得去，可以考慮跟你來個‘友好互動’，幫你轉發一下，也算是我們宇哥提攜後輩了。怎麽樣，夠意思吧？”
說完，他還自以為帥氣地甩了下頭發，等著接受葉辰那感激涕零的膜拜。
整個候機室，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王坤張著嘴，已經徹底石化了。他看著桌上那張印著“陳宇老師首席助理——劉偉”的名片，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經曆一場十八級的超級大地震。
提攜後輩？
友好互動？
他媽的……現在這年頭，助理都這麽狂的嗎？！
他剛要拍案而起，好好地給這個狗仗人勢的東西上一課，卻被葉辰一個眼神給製止了。
隻見葉辰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放下手機，拿起那張名片，煞有介事地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極其無辜且好奇的眼神，看著那個名叫劉偉的助理。
“哦，陳宇老師啊……”他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隨即問道，“請問一下，是教體育的那個陳老師嗎？我上學的時候，我們體育老師也姓陳，長得跟這位老師還挺像的，就是頭發比他多點。”
“噗——”
王坤再也忍不住了，一口氣沒憋住，直接笑了出來，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毒！
太他媽毒了！
罵人不帶一個髒字，卻刀刀都往人家肺管子上捅！
誰都知道，陳宇年過五十，最在意的就是自己日漸稀疏的發量，出門必戴假發片，是他圈內公開的秘密。
葉辰這話，看似天真無邪，實則是在對方的雷區上，瘋狂地跳了一曲“江南Style”！
那助理劉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呢？！”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葉辰，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們家宇哥是情歌天王！天王！你個不長眼的……你……”
“小劉，回來。”
不遠處，一直閉目養神的陳宇，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略顯渾濁、卻依舊帶著幾分淩厲的眼睛。他的目光，越過氣急敗壞的助理，冷冷地落在葉辰身上。
他當然認識葉辰。
或者說，他看過葉辰那條“補位”的微博。
作為一個在樂壇講究論資排輩的老前輩，他平生最看不慣的，就是葉辰這種不知天高地厚、靠著幾分運氣就敢口出狂言的“暴發戶”。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對整個樂壇傳統的踐踏和侮辱。
“現在的年輕人，火得快，忘形得也快。”陳宇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像兩塊冰冷的石頭在摩擦，“有點才華是好事，但別把才華，當成狂妄的資本。”
他站起身，走到葉辰麵前，那股屬於老牌天王的氣場，不動聲色地散發開來。
“小夥子，樂壇這條路，長著呢。光靠幾句口號，是走不遠的。”
“《歌手》的舞台，很滑。當心，別摔得太難看。”
說完，他不再看葉辰一眼，戴上墨鏡，轉身，帶著他那群趾高氣揚的團隊，徑直走向了登機口。
助理劉偉經過葉辰身邊時，還重重地冷哼了一聲，用口型無聲地比了兩個字：
“等著！”
王坤氣得臉都青了，他猛地站起來：“這幫家夥！太欺負人了！葉辰，這口氣我們不能忍！到了長沙，上了台，必須讓他們知道，什麽叫‘天高地厚’！”
葉辰卻隻是聳了聳肩，重新拿起手機，慢悠悠地說道：“王哥，別氣。跟他們置氣，不就拉低了我們的段位了嗎？”
他點開新一局鬥地主，看著螢幕裏的“地主”身份，意味深長地笑了。
“你看，遊戲這才剛剛開始，BOSS就已經主動跳出來拉仇恨了。”
“這不挺好的嗎？”
……
兩個小時後，飛機平穩地降落在長沙黃花國際機場。
剛走出VIP通道，一股熱浪便撲麵而來。比天氣更熱的，是粉絲們的狂熱。
“啊啊啊啊啊！辰哥！辰哥看這邊！”
“葉辰！歡迎來長沙！媽媽愛你！”
數百名得到訊息的粉絲，將出口圍得水泄不通。她們高舉著各式各樣的燈牌和手幅，那整齊劃一的應援口號，幾乎要將機場的屋頂給掀翻。
這陣仗，讓剛剛走出通道的陳宇團隊，都嚇了一跳。
陳宇的粉絲，也來了幾十個，大多是些中年男女，舉著“宇你同在”的複古燈牌，在年輕粉絲們排山倒海的聲浪中，顯得有些勢單力薄，像驚濤駭浪中的幾葉扁舟。
助理劉偉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而當他看到被粉絲們簇擁在中間、從容地揮手致意的葉辰時，那臉色，就更是黑如鍋底了。
《歌手》節目組的接機人員，也早已等候在此。
為首的，正是那個在會議上力排眾議的年輕策劃——小李。
他看到葉辰，眼睛瞬間就亮了，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激動地衝了過去，熱情地伸出雙手。
“葉老師！您好您好！我是導演組的小李！歡迎來到長沙！洪導特地讓我來接您，一路辛苦了！”小李的態度，謙卑得近乎諂媚。
這一幕，讓不遠處的陳宇，眉頭皺得更深了。
一個毛頭小子，何德何能，能讓節目組如此興師動眾？
小李安頓好葉辰這邊，纔想起另一位大神，連忙又小跑著來到陳宇麵前，臉上的熱情明顯消退了幾分，換上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
“陳宇老師，您好，歡迎您。”
陳宇隻是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兩撥人，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分別上了兩輛黑色的商務車，一前一後，朝著節目組安排的酒店駛去。
車上，王坤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情依舊難以平複：“看到了嗎？人心向背！這就是民意！陳宇那個老古董，還活在自己的時代裏呢！”
葉辰卻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王哥，別急。打臉這種事，得攢著，一次性打，才響。”
……
半小時後，車輛抵達節目組指定的五星級酒店。
所有競演歌手，都被安排在了同一樓層。
當葉辰和王坤拖著行李箱，走出電梯時，命運的劇本，再次上演了它那巧合而又狗血的一幕。
對麵的電梯門，也“叮”地一聲，同時開啟。
陳宇和他那位鼻孔朝天的助理劉偉，正好也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火花在“劈啪”作響。
劉偉的臉上，瞬間又掛上了那種輕蔑的冷笑，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麽陰陽怪氣的話，一個清脆而又熱情的女聲，打破了這尷尬的寧靜。
“呀！陳宇老師！葉辰老師！你們到啦！”
一個穿著節目組工作服、看起來像是歌手經紀人的年輕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我是您二位這一季的音樂合夥人，我叫張萌萌！很高興認識你們！”
音樂合夥人？
陳宇和劉偉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天真爛漫的女孩，又看了看對麵的葉辰，眼神裏充滿了疑惑。
劉偉忍不住開口問道：“什麽意思？我們家宇哥，和他……共用一個音樂合夥人？”
“對呀！”張萌萌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因為葉辰老師是最後一位確定的首發歌手，其他的合夥人都已經分配完了，所以導演組就決定，讓我同時負責兩位老師啦！”
她的話音剛落，劉偉的臉，就徹底綠了。
這算什麽？！
讓他家天王級的宇哥，和一個網紅新人，共用一個經紀人？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是節目組**裸的羞辱！
陳宇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嘴角緊緊地繃著，顯然是動了真怒。
然而，還沒等他們發作，葉辰卻先笑了起來。
他走到那個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麵前，主動伸出手，笑容溫和得像四月的春風。
“你好，萌萌。我叫葉辰，以後請多指教了。”
女孩受寵若驚，連忙伸手跟他握了握：“葉老師您太客氣了！”
葉辰轉過頭，看向臉色鐵青的陳宇，笑容依舊燦爛，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鋒利無比。
“陳宇老師，看來我們真是有緣啊。”
陳宇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是啊，真‘有緣’。”
“以後，就要請前輩多多指教了。”葉辰的語氣，謙虛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頓了頓，看著陳宇那張幾乎要滴出水來的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隻有他們幾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畢竟，我這個人，剛來，很多規矩都不懂。”
“怕一不小心，就把您這個‘前浪’的位置，給‘補’了。”
說完，他不再看陳宇那瞬間變得如同調色盤般精彩的臉，對著張萌萌和王坤笑了笑，轉身，徑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走廊裏，隻留下陳宇和劉偉，僵在原地，如同兩座被風暴席捲過的雕像。
劉偉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憋出一句：“宇……宇哥……他……”
陳宇沒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地攥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燃燒著一股名為“屈辱”和“憤怒”的火焰。
戰爭，還未正式打響。
但第一顆子彈，已經洞穿了他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