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的光線已不復正午的熾烈。
日落西斜，橘紅色的霞光像融化的蜜糖般鋪滿了半邊天，幾縷淡紫色的雲彩被染得透亮，隨著微風緩緩挪動。
樓下的香樟樹影被拉得老長，葉片在餘暉中閃著細碎的光，偶有幾片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向地麵。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拿起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17:00。
“都五點了嗎……”林玄喃喃自語，指尖劃開螢幕，卻見通話記錄裡躺著三個未接來電，全是老媽墨華年打來的，時間集中在四點半左右。
他挑了挑眉，心想多半是自己上午轉的錢起了作用，老媽這是特意來誇他懂事的？於是順手回撥了過去。
電話剛接通，還沒等他醞釀好接受誇獎的表情，對麵就炸開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林玄！你踏馬真把你妹妹賣了？！”
墨華年這聲怒喝，力道足得差點讓林玄把手機扔出去。他愣了愣，這可是他有記憶以來，老媽頭一回爆粗口，要是被林白苧聽見，估計能拿這事笑他半年。
“不是，老媽，”林玄哭笑不得，“我在你眼裏就是這樣的人嗎？你閨女好著呢，這些錢是我自己賺的好不好。”
“你寫小說能賺這麼多錢？”墨華年壓根不信，語氣依舊強硬，“我不管，你把苧苧還我！”
林玄沒說話，直接截了張自己銀行卡餘額的截圖發過去，才開口道：“老媽，你這是工作歧視啊。”
之後，他耐著性子解釋了半天，從自己的小說銷量說到版稅收入，墨華年這才半信半疑地鬆了口：“也是，我閨女怎麼可能就值這麼多錢。”頓了頓，她又質問道，“那我打電話她怎麼不接？”
“我怎麼知道，”林玄癱回床上，有氣無力，“我一直在睡覺，她自己出去玩了。”
“那你還不去找？天天就知道睡覺！”墨華年的音量又提了上來。
“行行行，我現在就去，”林玄哀嚎一聲，“我命怎麼這麼苦啊……”
墨華年又在電話裡警告了他幾句，反覆強調要是敢真把林白苧“處理”了，就打斷他的腿，這才結束通話電話。
林玄嘆著氣點開微信，想問問林白苧在哪，結果一開啟就看到老妹發來的求救資訊，附帶著一個定位，末尾還加了句“手機沒電了”。敢情剛才截圖時沒注意到這條。
“有時候我真想把你倆都賣了。”林玄對著螢幕翻了個白眼，認命地起身換衣服出門。
二十分鐘後，林玄開車拐過街角，遠遠就看見林白苧蹲在路邊的小吃攤旁，左手拿著一把滋滋冒油的烤串，右手拎著個鹵豬蹄，吃得正香。
他把車停在路邊，走過去，在她身後沒好氣道：“林白苧，你為什麼不回家？”
林白苧回頭見是他，嘿嘿一笑，舉了舉手裏的烤串：“手機沒電了嘛。”
林玄盯著她左右手的“裝備”，額角突突直跳：“沒電你怎麼買的？”
“就剩下最後3格電買的，”林白苧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把手裏的另一個鹵豬蹄遞過去，“老哥，分你一個，老好吃了！”
林玄接過豬蹄，拍了下自己的腦袋：“人才，我是真服了你了，你厲害。”
“快走吧，”他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口，“老媽看你不接電話，以為我把你賣了呢。”
“我也沒想到嘛，”林白苧吐了吐舌頭，又補充道，“我也沒想到這豬蹄這麼香啊！”
林玄差點被豬蹄噎住，坐進車裏後，懷疑地看著她：“我說，你到底是不是老媽親生的？怎麼感覺你有點像大腦發育不完全，小腦完全不發育的樣子？”
“你纔是呢！”林白苧伸手打了他一下，“你再這麼說我，我就跟老媽說你談戀愛了！”
林玄立刻舉手投降：“我認輸，認輸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林白苧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快回家吧，我餓了。”
“吃這麼多你還餓？”林玄瞪了她一眼。
“餓！餓！餓！快點回家！”林白苧連說三個“餓”字。
“行行行，回家，大饞豬。”林玄發動車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另一邊，酒店房間的窗簾被夕陽染成暖橙色。白夢顏把自己陷進沙發裡，剛卸下一身戲服的緊繃感，手機就在茶幾上震動起來，螢幕上“嗬嗬”兩個字一跳，她指尖劃過接聽鍵時，嘴角已經帶上了笑意。
“剛收工？”電話那頭傳來輕快的聲音，背景裡隱約有孩子們的嬉笑聲，混著玩具碰撞的脆響——那是嗬嗬工作的幼兒園特有的熱鬧。
“嗯，剛回酒店，”白夢顏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帶著點疲憊的沙啞，“今天拍了場淋雨的戲，NG了好幾次，現在渾身還黏糊糊的。”
“心疼死我了，”嗬嗬的聲音軟下來，“早上聽你說臨時頂上那個角色，我這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的，就怕你被導演欺負。怎麼樣？順利嗎？”
“挺好的，”白夢顏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抿了一口，“導演挺認可的，說我眼神裡有東西。
就是太累了，一直拍到五點拍到現在，中間就啃了個麵包。”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孩子們的笑聲漸漸遠了，大概是嗬嗬走到了走廊。“你一個人在酒店呢？”她忽然問，語氣裡藏著點不易察覺的低落。
白夢顏望著窗外——酒店樓下是往來的劇組車輛，遠處的霓虹燈已經亮了起來，襯得天空灰濛濛的。
“嗯，房間就我一個人，剛把劇本攤在桌上，還沒來得及看明天的台詞。”
“我明天去辭職。”
嗬嗬的聲音說得輕描淡寫，白夢顏卻像被針紮了一下，猛地坐直身子：“你說什麼？瘋了？你那事業編幼兒園老師的工作，當初考得多不容易！”
她還記得嗬嗬備考那年，每天下班就抱著教育學啃到深夜，週末去考場模擬時緊張得手心冒汗。
好不容易上岸，園長總誇她帶孩子有耐心，家長們也喜歡這個會彈鋼琴的漂亮老師，怎麼能說辭就辭？
“事業編再香，也沒你重要啊。”嗬嗬的聲音帶著點耍賴的笑意，“你想啊，我每天帶完三十個熊孩子，回家累得隻想癱著，連跟你視訊的力氣都沒有。
現在倒好，你一個人在橫店淋雨挨凍，我在這兒聽著兒歌哄娃，這像話嗎？”
白夢顏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大學時兩人擠在宿舍的上下鋪，她總說想當演員，嗬嗬就一邊笑她“異想天開”，一邊幫她剪了滿滿一相簿的表演理論筆記。
後來她來她租著林玄的房子一邊拍模特廣告一邊去橫店跑龍套，嗬嗬每個月發工資都要分她一半，說“就當給未來影後投資”，自己卻啃著麵包省錢。
“可你辭職了來這兒幹嘛呀？”白夢顏吸了吸鼻子，故意逗她，“總不能讓你跟我一起住酒店，天天看我對著劇本哭吧？”
“怎麼不能？”嗬嗬說得理直氣壯，“我可以給你當助理啊，幫你對台詞、揹走位，你淋雨我給你遞毛巾，你被導演罵了我給你做心理疏導。
再說了，我帶孩子帶得好，說不定能給劇組的小演員當臨時保姆，賺點零花錢呢。”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軟得像棉花：“說真的，顏顏，早上掛了電話我就坐不住了。
“一想到你收工回酒店，連個說話人多沒有，我這心裏就堵得慌。”
“我那工作是穩定，可穩定得讓我心慌——萬一你在那邊受了委屈，連個跑過去抱你的人都沒有，我這班還有什麼意思？”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房間裏的光線暗了下來。白夢顏伸手按亮床頭燈，暖黃的光暈落在攤開的劇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忽然變得不那麼刺眼了。
“那……你園長那邊怎麼辦？”她小聲問，語氣裡已經沒了反駁的力氣。
“明天一早就去說，”嗬嗬說得乾脆，“我早看那幾個調皮鬼不順眼了，正好借這個機會跑路。對了，把你酒店地址發我，我現在就買高鐵票，明天下午就能到。”
白夢顏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敲地址時，忽然覺得眼角的疲憊都淡了。
掛了電話，她起身拉開窗簾，酒店樓下的路燈亮得像串珍珠，遠處劇組的燈光在夜色裡連成一片，竟有了點萬家燈火的暖意。
手機震了震，是林玄發來的訊息，問她今天怎麼樣。白夢顏想了想，回了句“今天拍的很好導演好誇她了呢，明天我朋友過來，可能要在這邊多待幾天~”
傳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她轉身走到沙發邊，把攤開的劇本輕輕合上。
明天的台詞可以明天再看，現在她要做的，是把沙發鋪得軟一點，好讓那個明天就會穿越幾百公裡趕來的閨蜜，能舒舒服服地靠一會兒。
窗外的風卷著夜色掠過，白夢顏摸了摸口袋裏的房卡，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城市，好像終於有了點值得期待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