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機儀式順利完成，香案撤下，紅綢收起，劇組人員各就各位。
導演走到林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神情認真中帶著幾分期許：“小林，準備好了嗎？這第一場可就是你的戲，可要開個好頭啊。”
林玄笑著點頭，語氣謙遜卻不失自信：“好的導演，我儘力。”
白夢顏站在不遠處，雙手攏在嘴邊做喇叭狀，笑嘻嘻地喊：“玄子加油！別給我們丟人！”
林白苧也跟著起鬨，嗓門比白夢顏還大：“老哥你要是NG了就別回來了！”
蘇曉曉站在一旁，手裏還攥著劇本，小聲但真誠地說：“林哥加油。”
林玄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拍攝場地。
場地已經佈置好了。
幽暗的光線，四周架著幾排紫色的燈柱，光線幽冷而詭譎，像是從九幽之下滲上來的冥光。
幾台大風扇分佈在不同的角度，道具組準備就緒。
地麵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乾冰霧氣，正在緩緩瀰漫，把整個場景襯得如夢似幻，不似人間。
林玄走到場地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麵，目光在幾個螢幕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確認所有機位都已就位。
他朝旁邊的場記使了一個眼色。
場記舉起場記板，清脆地一敲：“《白月梵星》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風扇同時啟動，呼呼的風從四麵八方湧來，吹得林玄身上的黑袍獵獵作響，袍角翻飛如墨色的雲。
紫色的燈光在這一刻全部亮起，幽冷的光芒籠罩在他身上，在他冷白的臉上鍍上一層近乎妖異的紫。
林玄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平日裏的溫和與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俯瞰蒼生的漠然，像是高坐於九天之上的神隻，看眾生如看螻蟻。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片場，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神魂俱滅，永墜地獄。”
監視器後麵，導演的眼睛亮了，迅速拿起對講機，壓低聲音卻語速極快：“b組攝影3號位，給男主眉心的花紋來一個特寫。慢一點，推上去....對！穩住！”
鏡頭緩緩推近，林玄眉心的魔紋在紫色的光線下若隱若現，像是一朵正在綻放的暗色蓮花，詭艷而攝人。
林玄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前方跪著的一個人身上。
那人穿著粗布衣裳，渾身發抖，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嘴唇哆嗦著，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你……你是……”
林玄看著他，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像是看一塊石頭，一棵枯草。
他淡淡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波瀾：“救你，已是破例。”
導演的聲音再次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壓抑的興奮：“2號機回切，回切，疊化轉場，給男主，好！”
林玄的視線從那個群演身上移開，落在旁邊。
他身邊還跪著一個小女孩，約莫五六歲的光景，紮著兩個小揪揪，穿著打補丁的衣裳，小臉髒兮兮的，但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怯生生地看著他。
小女孩旁邊，還躺著一個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一動不動。
林玄的目光在那個小男孩身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煙火氣。
那個跪著的小女孩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猛地抬起頭，眼眶裏蓄滿了淚水，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酸的虔誠：“多謝神尊……多謝神尊！”
她不停地磕頭，小腦袋磕在青石板地上，咚咚作響。
林玄背對著她，黑袍在風中翻湧。
他沒有回頭，聲音淡漠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神亦非皆憐世人。你該慶幸。”
話音落下，場中一片寂靜。
導演盯著監視器，足足看了三秒，才猛地抓起對講機，聲音裡壓不住的激動：“卡！好好好！先保一條！”
他放下對講機，轉頭對旁邊的助理說：“把視訊調出來，我看看。”
助理趕緊操作裝置，把剛才的片段調到大螢幕上。
導演湊近了看，眼睛一眨不眨，反覆回放了兩次林玄說“救你已是破例”那個鏡頭，終於靠回椅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嘴角慢慢咧開。
“這小子。”他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全是滿意。
另一邊，白夢顏正笑嘻嘻地看著場中，雙手抱胸，歪著頭，對旁邊的林白苧說：“說實話，你老哥也就是在拍戲的時候帥一點了。”
林白苧認真地想了想，點了點頭，一臉深以為然：“平時那個人不是我哥，我不承認。”
蘇曉曉在旁邊抿著嘴笑，沒敢接話。
林玄這邊，戲剛拍完，臉上的冷漠還沒有完全褪去，那個演小女孩的小演員就怯生生地湊了過來。
她站在他麵前，仰著小臉看他，眼睛裏亮晶晶的，像藏了兩顆小星星。
嘴唇動了動，卻不敢說話。
林玄看見她這副模樣，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蹲下身子，視線與她平齊，笑著問：“小妹妹，怎麼了？”
小女孩的臉一下子紅了，兩隻小手絞在一起，扭捏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聲音小小的，卻甜得像剛從罐子裏倒出來的蜜：“大哥哥……你好帥啊……”
林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笑得眼睛都彎了。
他伸出手，輕輕把小女孩抱了起來，一手托著她，一手護著她的背，動作自然又熟練，像是抱過很多次似的。
小女孩被抱起來，開心得直晃腿，兩隻小手摟著林玄的脖子，小臉埋在他肩窩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而旁邊那個演小男孩的小演員還坐在地上，一臉懵地看著這一幕，嘴巴微微張著，顯然沒搞明白為什麼自己沒人抱。
白夢顏遠遠看見林玄抱著小女孩走過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迎上去，先是上下打量了林玄一眼，笑著說：“不錯嘛，一條過，導演都快笑開花了。”
林玄挑了挑眉：“那必須的。”
白夢顏的目光落在他懷裏的小女孩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伸手輕輕戳了戳小女孩肉乎乎的臉蛋：“哇~~~好可愛啊！小妹妹你幾歲啦？”
小女孩被誇得不好意思，把臉往林玄肩膀裡藏了藏，又忍不住偷偷露出一隻眼睛看白夢顏，小聲喊了一句：“大姐姐也好漂亮……我六歲啦。”
白夢顏的心都被萌化了，捂著嘴“哎呀”了一聲。
這時，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匆匆走過來，臉上帶著歉意，是小女孩的媽媽。
她伸手想把小女孩接過去，嘴裏唸叨著：“好了好了，快下來，別打擾大哥哥大姐姐們了。”
小女孩摟著林玄的脖子不肯鬆手，嘟著嘴，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媽媽：“媽媽……我想和大哥哥大姐姐拍張照片……可以嗎……”
女人有些為難，正要開口拒絕，林玄已經笑著點頭了：“可以啊，沒問題。”
白夢顏也笑著附和：“對，拍一張吧。”
女人這才鬆了口，笑著退到一邊。
小女孩開心得差點從林玄懷裏蹦出來。
林玄穩穩地托住她，白夢顏站到林玄身邊，微微側身，很自然地把頭靠向他的肩膀。
小女孩被林玄抱在懷裏，兩隻小手比了個耶。
劇照師舉起相機，哢嚓一聲，定格了這一刻。
女人走過來接過小女孩，連聲道謝後抱著孩子走了。
小女孩趴在媽媽肩膀上，還不停地回頭沖林玄和白夢顏揮手，奶聲奶氣地喊：“大哥哥再見！大姐姐再見！”
白夢顏也沖她揮手，直到那對母女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才收回目光。
林白苧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雙手捧著臉，一臉姨母笑，眼睛都快彎成月牙了：“哎呀~~~顏顏姐，老哥，你們剛剛挺像一家三口的。”
白夢顏白了她一眼，嘴角卻不自覺地彎著：“那小姑娘是真可愛，又乖又甜，笑起來跟朵小花似的。”
林白苧眼珠一轉，笑嘻嘻地湊上來：“喜歡？喜歡你和老哥努力努力，也生一個唄。放心，我來給你們帶！”
白夢顏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沒好氣道：“你？你連自己都帶不明白，還帶別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林白苧捂著腦門，一臉不服氣。
白夢顏已經轉過身，踩著輕快的步子往休息區走，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再說了~~~你老哥不行。”
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玄原本還在回味剛才那場戲的細節，腦子裏還在轉著“神魂俱滅永墜地獄”的情緒，忽然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猛地抬頭，看向白夢顏的背影。
她已經走遠了，裙擺輕輕晃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不行？
什麼不行？
他張了張嘴，想追上去問個清楚，什麼叫“不行”？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導演的聲音從大喇叭裡炸開，響徹整個片場：“切景切景！露露準備！輪到你了！”
白夢顏遠遠地應了一聲，抬手理了理頭髮，朝拍攝場地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回頭，沖林玄眨了眨眼，那眼神裏帶著笑，帶著狡黠，還有一點“你懂的”的意味。
林玄站在原地。
林白苧站在他旁邊，看看他，又看看白夢顏遠去的背影，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個……那個……老哥，老媽給你的中藥，你要多喝啊。”
說完，她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拉起蘇曉曉的手就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一溜煙就沒影了。
蘇曉曉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一臉茫然地跟著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林玄一個人站在原地，黑袍還在風裏輕輕飄著，眉心那道魔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白夢顏離開的方向，再看了看林白苧逃跑的方向。
風吹過來，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亂了他的表情。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行？”
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等今天的戲拍完，一定要找白夢顏好好聊聊。
什麼叫“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