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廳裡,空氣有些凝滯。
王濤導演簡要介紹了《餘燼》的劇本大綱和創作理念後,便讓大家圍坐在一起進行第一次劇本朗讀。
這是話劇排練的常規流程,旨在讓演員們先通過聲音把握角色,建立初步的人物關係。
蘇晚拿到的是厚厚一摞劇本,封麵上《餘燼》兩個大字用燙金工藝印製,翻開內頁,密密麻麻的標註和批註顯示出編劇夏玉的用心。她快速瀏覽著自己的台詞和舞台提示,腦海中已經浮現出林幽這個角色的輪廓。
朗讀完成得很快,這次和《懸壺濟世》那次的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在場的都是專業的話劇演員,台詞功底絕對過關,唯二不是的,蘇晚便不用質疑了,吳星月雖然還帶著點稚嫩,卻也算台詞清晰,輕重音冇有問題,後續調整一下應該問題不大。
圍讀結束之後,便開始第一次粗略的排練了。
第一場是林家的親戚們齊聚彆墅,驚訝地發現林光接待他們的場景。這場戲需要建立角色關係,展現每個人的性格特點,同時營造出詭異不安的氛圍。
“從第一幕開始吧。”王濤導演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劇本,“準備。”
蘇晚點點頭,走到指定位置,其餘演員也都到各自的位置站好。
門外的幾位演員開始了表演,大伯林建國笑臉咧得很大,眼神中充斥著急切,迫不及待想要分走財產。
大姑林建華則有些挑剔的,似乎看不起眼前破敗的彆墅。
小叔林建軍拿著手機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似乎在和電話裡的人**。
小姑林建萍縮著脖子,微微弓腰,拉著女兒林靈小跑著到了彆墅門前,似乎是要開門,卻忽而愣住,有些驚慌的發現門打不開。
林靈和她母親一樣,也有些怯懦,這會兒慌了起來,幫著母親找鑰匙。
不得不說,大家入戲都很快,短短幾個動作就能讓現場的觀眾看出幾人的性格,起碼明麵上的性格。
蘇晚此時也已經入戲。
她的嘴角掛起了一絲完美無瑕卻毫無溫度的禮貌微笑,如同精心設計的麵具,林光往前走了兩步,麵前似乎有一扇門,輕輕開啟了門,姿態優雅,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如機械。她的眼神清澈,卻空洞,焦距似乎停留在麵前的門上麵。
林光抬手,開啟了門。
門外的人看到本該空無一人的彆墅居然這會兒自動開啟了,都停下了動作,露出了各自的表情,如果這是電視劇,必然是要仔細觀察眾人的表情分析,不過可惜這是話劇,到時候估計看得並不算清晰。
不過冇有任何一個演員因為現場觀眾可能看不清楚就忽略表演,甚至於他們的表情會比正常的拍電視劇、電影更加明顯一些,如果是在電視劇裡會顯得誇張了些,但是對於話劇卻正是要如此。
相比較而言,吳星月的表現就差了,明顯冇有擺脫科班出身的匠氣。
蘇晚麵上保持著非人感,半點看不出她此時此刻內心對現場演員的分析和評價。
“歡迎來到林宅。”她的聲音平靜柔和,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平直感,“我是林幽。父親母親已經去世,按照遺囑,我將繼承這座彆墅和他們的大部分遺產。”
王誌強飾演的林建國第一個反應:“你說什麼?哪兒來的瘋婆子,林幽那孩子不是已經……”
他話冇說完,似乎是覺得不太吉利,又或者是想到了什麼,有些背脊發涼。
“在火災中失蹤了,我知道。”林光依然微笑,“但我活下來了。雖然受了些傷,但如今已經康複了。”
她的語氣毫無波瀾,像是在背誦事實,而非訴說自己的苦難,這種反差讓人不寒而栗。
排練廳安靜了幾秒。王導眼睛一亮,王誌強也明顯被帶入了情境,他的表情從懷疑轉為震驚,再轉為貪婪的算計,層次分明。
“你有什麼證據?”劉芳飾演的林建華尖聲問道,她的語氣刻薄,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隨便一個人都能說自己是林幽,想要錢到已經不擇手段了嘛!我現在就可以報警把你給抓了!”
林光緩緩轉向她,動作依然精確如機械:“我的DNA檢測報告在律師那裡。不過姑姑,我記得你。我七歲生日時,你送給我一個音樂盒,紫色的,上麵有跳舞的小人。”
林建華一愣,臉色變了變:“那又能證明什麼?可能是你打聽來的。”
“音樂盒的第二首歌是《致愛麗絲》,但有一個音符總是卡住。”林光繼續說,眼神依然空洞,“我告訴過你,你說下次來修,但你再也冇來過。可惜啊,音樂盒在那場火災裡燒得乾乾淨淨,就好像起火源一樣。”
這段話說完,林建華頓時閉上了嘴,眼睛裡有化不開的驚疑。
整個現場的氣氛瞬間變了,一種緊張感油然而生,讓人不由覺得有些喘不過來氣。
其他演員也被帶動,林建軍懶洋洋地靠在想象出來的門框上,好奇的觀察著林建華的表情,林建萍則不安地絞著手指,時不時用大拇指摩挲食指的第二個關節處,那個有一個細小的傷疤。
林靈則悄悄抬眼去看林光,時不時也打量周圍其他人的表情。
這一場戲在詭異之中落幕,冇人再繼續質疑眼前出現的女孩,有的是因為心虛不敢質疑,有的則想要當那黃雀,等著螳螂捕蟬。
排練還在繼續,因為是第一次排練,大家過了一遍整個劇本,有什麼問題之後再去調整便是。
第一次排練進行得還算順利。
說實話,蘇晚的表現讓在場的幾位專業話劇演員都很吃驚,本以為這次排練會是場災難,後續需要不斷的去調整蘇晚的表演,不斷的和對方磨合,但蘇晚的演技實在驚人,不光不需要他們去調整磨合什麼,還在排練的過程中幾次有被對方帶著走甚至壓倒的情況出現。
特彆是幾場蘇晚的重點戲份,彆墅起火的那場戲,蘇晚在“火場”裡的表現讓幾人都有些起雞皮疙瘩,就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個女孩在火焰之中掙紮求生,逐漸化作“厲鬼”的模樣。
相較而言,吳星月的表現就不出乎其他人的預料了,她的問題非常明顯。
作為非專業話劇演員,吳星月在麵對舞台表演的要求時顯得力不從心。
話劇表演需要更大的動作幅度,更清晰的口齒,更強烈的情緒表達,這與影視劇追求的細膩自然截然不同,吳星月習慣了鏡頭前的微表情和小動作,到時候在台下觀看的觀眾隻會覺得她像根木頭,而且在戲份到其他人身上時,她不由自主的就會放鬆下來,但這是話劇,就算在那場戲裡你冇有台詞,也不能放鬆,依然要保持人設行動,畢竟觀眾可以看到整個舞台上的表演。
這讓導演不得不在後續排練的日子裡,更多的去調整她的動作、表情、台詞,如此一來,免不了會耽擱一些其他人的排練進度。
但是這些習慣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調整過來的,吳星月明顯很吃力。
蘇晚也明顯看得出來,吳星月的自信心隨著排練的日子在逐漸的降低,甚至已經到了有些懷疑自己的程度了。
特彆是有蘇晚這個其實並不正常的前輩在麵前做對比,明明倆人都是拍影視劇出身,蘇晚卻可以和那些話劇演員們無縫銜接,自己卻隻能拖後腿,這讓她更加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有天賦去做好這件事。
這種對比讓吳星月的心態逐漸失衡。
她越是努力,越是顯得笨拙;越是觀察蘇晚,越是感到自卑。
排練第二週,一場關鍵戲讓問題徹底爆發。
那場戲是林靈被母親林建萍語言誘導,於是偷偷跟蹤林光,卻見證了林光將食物完整吐出,餵給垃圾桶的詭異場景。
吳星月要麼表現得不夠恐懼,要麼表現得太過恐懼顯得失真,如同表演。
吳星月連續嘗試了七次,每次都達不到王導的要求。
“不夠!恐懼不夠清晰!”王導第十次喊停,他已經有些煩躁,“吳星月,你的表情和肢體要同步,你要讓觀眾感受到那種恐懼,讓觀眾在那一瞬間可以和你代入,和你共鳴。”
“我在努力,我真的很努力了。”吳星月的聲音帶著哭腔。
“努力不夠!我要看到結果!”王導站起來,“休息十分鐘,你好好調整。”
吳星月衝出了排練廳。
蘇晚看了一眼王導,跟了出去。
她在洗手間找到了吳星月,女孩正對著鏡子哭,眼淚把妝容都弄花了。
“對不起,我是不是太糟糕了,我的演技根本支撐不了演這個角色吧。”看到蘇晚,吳星月哽嚥著說。
說實在的,林靈這個角色其實有些吃力不討好,她的母親雖然怯懦順從,實際上並不簡單,但是她並冇有把那份心機教給女兒,她的女兒隻學到了她的怯懦,在整齣戲裡,這個角色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一個幽靈,冇有多少台詞,冇有多少戲份,但是偏偏隻要有母親的戲份,她都得跟在身邊,冇法缺席。
一切的一切都要等到後麵,等到林靈的那場高光戲,纔會將這個角色的一切綻放。
到那個時候,她會成為除了林光林幽之外,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蘇晚冇有立刻安慰她,而是遞給她一張紙巾,安靜地等她平複。
還是等對方宣泄完情緒了再說吧。
“我覺得自己好冇用。”吳星月抽泣著,“我以為表演就是表演,話劇和影視劇能有多大區彆,一開始我甚至覺得話劇演員的表演太誇張了,觀眾看了隻會覺得假。但我錯了,接這個角色之後,我去看了一場話劇,我才發現,在觀眾席上,那樣的表演纔是剛好。所以在演的時候,我刻意放大的了的表情,導演卻說我表現得太假了,我恢複到習慣的演技又變成了木頭,我感覺我怎麼都做不好。”
她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又看向蘇晚:“蘇晚姐,你到底是怎麼做到剛好的啊。”
蘇晚靠在洗手檯邊,平靜地說:“首先,練習肯定很重要,其次嘛,要在自然而然的情況下放大。”
顯然,吳星月冇聽明白。
“吳星月。”蘇晚換了種方式,“你知道話劇和影視劇最大的區彆是什麼嗎?”
吳星月搖搖頭。
“是距離。”蘇晚說,“觀眾距離你的距離。在鏡頭前,觀眾能看到你睫毛的顫抖,嘴角的微動,所以你需要剋製、收斂、真實。但在舞台上,最後一排的觀眾離你幾十米遠,他們看不到那些細微的表情。所以你必須放大!放大動作,放大情緒,放大聲音。”
蘇晚頓了頓,繼續說:“但這不意味著你要‘誇張’。放大不是誇張,而是‘清晰’。你的每個意圖,每個情感變化,都必須清晰地傳遞給遠距離的觀眾。”
吳星月似懂非懂:“可是,怎麼做到既放大又自然?”
“你想想一下,如果你家住在一個樓房裡,五樓或者七樓,不是太高也不低,地下發生了一起爭吵,你在樓上觀看。”
說著,蘇晚讓吳星月站遠一點,自己則走開,走到了距離她有五六米的過道上,接著行動起來。
她往後踉蹌了兩下,又憑藉核心力量穩住了身體,之後她大跨步往前走跑了兩步,朝著前方推了一下,她的左邊肩膀往後,另外一隻肩膀往前,手臂還在往前揮舞,嘴裡雖然冇出聲音,表情卻是肉眼可見的憤怒,嘴巴長得很大。
蘇晚突然停了下來,問吳星月:“你看到了什麼?”
吳星月顯得有些呆,被眼前蘇晚隨地大小演的行徑給驚住了,遲鈍的腦子卻依然執行了起來,回答了蘇晚的問題。
“你先是被一個人推了一下,差點摔倒,然後站穩之後去推對方,有人拉架,就左邊肩膀這邊被人拉住了,對方應該也是被拉住了,然後你打不到她,她也打不到你,你們開始罵架。”
說完吳星月自己都懵了。
她冇聽到一句台詞,卻可以清楚的看明白剛剛大概發生了什麼事情。
蘇晚的所有表演都很自然,但是表情、動作幅度都很大,這種大並不顯得虛假,吳星月隱約摸到了一點蘇晚所說的自然而然的放大是什麼意思了。
“這就是技巧。”蘇晚微笑,“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排練。”
吳星月擦乾眼淚,專注地看著蘇晚:“可是我前期冇有那麼激烈的表現,而是如同幽靈冇有存在感,但是導演說了,冇有存在感也不能木,不能齣戲。”
蘇晚笑了笑,半點冇被難到。
“對你現在的情況,我有一個建議。”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