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重慶江北華興街。
車停在路口，張鴻下車，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
冬天的重慶霧氣濛濛，老廠區的樓房錯落起伏，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交織。
“就這兒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團隊。
李木戈打著哈欠東張西望；攝影師舉著手機拍素材；楊恩又跟在媽媽身邊，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地方——高低錯落的梯坎，爬滿青苔的老牆，還有遠處傳來的麻將聲。
“好魔幻啊。”李木戈不由感慨道，“這地方拍電影，不用特效都像特效。”
萬倩走過來，站在張鴻身邊，輕輕撥出一口氣：
“你選這兒，是因為又又吧？”
張鴻點頭：“天然的最難得！”
由於學了一年武漢話的緣故，小丫頭用武漢話也能演得像模像樣。
但是張鴻發現她還是缺少用方言母語那種渾然天成的狀態，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但對導演來說卻十分重要。
實際上絕大部分專業演員其實也做不到渾然天成。
楊恩又也是仗著年紀小有靈性，待她長大了或許反而會失去這種狀態。
但眼下她既然有這種能力，張鴻自然不願意將就。
為此張鴻將“武小文”外婆設定為成都人，這樣從小跟著外婆一起長大的武小文說一口地道的成都話也就不足為奇了。
成都話和重慶話之間些許語調差異，反而更能凸顯劇情，塑造人物。
不過小孩追求原生態，大人就好多了。
去年在確定了拍攝地點之後張鴻便讓一乾主創都先學學重慶話。
畢竟語言模仿能力，本就是演員的基本功之一。
一個優秀的演員，隻要給予一定的時間勤加練習，基本上都能做到這點。
再加上張鴻臨時突發急病，導致一乾主創演員們又多了幾個月的學習時間，這準備的就更充分了。
反正目前劇組的主創演員基本上都能用重慶話聊天了。
連最忙碌的萬倩都做到了這點，可見私下裡也冇少下苦工。
看著眼前山坡上錯落有致的高樓大廈，張鴻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楊恩又站在梯坎上，仰頭看著錯落的樓房，忽然冒出一句重慶話：
“好高哦~”
張鴻笑了。
就是這個感覺。
……
到了重慶之後張鴻冇急著開機，而是先對齊顆粒度。
他在酒店的大會議室，把所有主創叫到一起，開劇本圍讀會。
長條桌邊，坐著七個人：
張鴻演莫三妹
羅京民演老莫（莫三妹父親）
朱媛媛演莫大姐（莫三妹大姐）
王戈演王建仁（殯葬三人組之一）
萬倩演銀白雪（殯葬三人組之一）
陳創演小文舅舅
楊恩又演武小文
攝影師和燈光師坐在後排旁聽。
按理來說，導演和編劇也是劇本圍讀會議的主角，但誰讓張鴻情況特殊呢。
張鴻還冇開口，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穿著普通的中年夾克，頭髮花白，身形清瘦挺拔，麵相和張鴻有幾分相似。
“三叔。”張鴻起身招呼。
所有人愣住了。
萬倩看看那人，又看看張鴻，眼神裡帶著問號。
張鴻介紹：“這是我三叔，咱們這部電影的殯葬顧問。”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群人先是震驚地看了一眼張三叔，然後又驚訝地望向張鴻。
一時間隻感覺資訊量太大，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搞笑的一幕倒是讓旁觀的蘇安有些忍俊不禁。
不過她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和很多明星一樣，關於張鴻家人資訊網上並不多。
大部分網友都熱衷於玩龍虎山張天師的梗，反而忽略了他真正的家境。
剩下一部分則以為他就是一個張氏旁係，普通人家。
關於張鴻家庭背景等資料，反而是有關部門那裡最齊全。
至於父母雙亡這種事情，張鴻也從不讓蘇安宣傳。
他這麼說，蘇安也不敢多問。
萬倩等人也是隱約知道他父母不在了，平日裡就更不敢聊家庭相關的話題了。
會議室裡，還是朱媛媛最先反應過來。
隻見她先是笑容溫婉著和張三叔打了聲招呼，而後方纔好奇道：
“您是……乾這行的？”
張三叔點點頭，也冇什麼不好意思，爽快一笑：
“乾了三十多年了。他爸媽走的早，小鴻跟著我冇少吃席。”
說著三叔便走到張鴻身邊隨意坐下，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一個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什麼：“這段時間我跟本地幾個老師傅聊了聊，重慶這邊和咱們那邊的風俗還有點不一樣……”
眾人這才知道裡麵全都是張三叔和本地同行的交流心得以及殯葬細節。
但冇人聽他說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鴻身上。
除了懵懂無知的楊恩又之外，其他幾人都是欲言又止。
這回是想問什麼，但卻不敢說出口了。
連羅京明老爺子都冇開口，隻是神色複雜地歎了口氣。
萬倩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從來冇問過張鴻的家庭，張鴻也從來不說。
萬倩忽然想起張鴻在《人生大事》劇本裡寫的那句台詞：
“人生，除死，無大事！”
以前她隻覺得這句話說得豁達，但現在卻感覺格外辛酸……這得吃了多少苦，才能在年紀輕輕、風華正茂的時候有這麼刻骨銘心的領悟？
想到這裡，萬倩的眼淚終於止不住地從兩頰滑落。
但她卻慌忙地偏過臉去抹著眼淚，不敢讓張鴻發現自己的失態。
張三叔還在那兒絮絮叨叨：“……重慶這邊講究‘送終’的時候要……”
從這些細節之中就能聽得出三叔這幾個月冇少和同行交流。
見此情形，張鴻一時也有些感慨良多。
其實自從張鴻名氣越來越大之後，由於害怕影響張鴻的演員事業三叔就已經收山不做了，連龍虎殯葬行都交給了大徒弟接手了。
這次張鴻開口找他幫忙的時候，張三叔還挺高興的。
其實他並不缺錢，張鴻每年給他的零花錢壓根都花不完。
張三叔之所以高興，就是感覺自家這把老骨頭還有用，不是個老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