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貴州都勻秦漢影視城。
冰冷的薄霧還未散儘,陽光就灑滿天空。
《慶餘年》劇組已經開工三天了。
監視器後,導演孫皓盯著螢幕,眉頭微皺又舒展。
這場戲是範閒初入京都,便在靖王府詩會一鳴驚人。
簡單來說,就是網文中穿越者們最經典的“文抄橋段”。
麵對故意尋釁,咄咄逼人的郭保坤等人,範閒本不願出風頭,但被逼無奈隻能隨便“抄”了一首。可問題在於,他能記住的基本上都是經過大浪淘沙的佳作,畢竟不是名流千古之作,也不會登上後世的教科書。
於是杜甫的《登高》一出,彆說郭保坤之流,滿京都文人也是望塵莫及。
從某種程度來說,爽文和爽劇的邏輯其實是一樣的。
片場,隨著鏡頭推進,隻見一身黑袍勁裝的張鴻坐在案前,提筆揮毫。
“好!這條過!”
孫皓喊停,現場響起鬆氣聲。
這場戲台詞量大,情緒層次多,張鴻卻一氣嗬成,卻是讓工作人員輕鬆不少。
隻是還不等眾人多高興一會兒,李木戈卻忽然皺眉道:
“不對,這場戲還是有點問題。”
此言一出,倒是讓一旁的工作人員一臉錯愕。
要知道李木戈纔是張鴻工作室的,孫浩反而是外人。
可現在兩人的表現,卻彷彿身份對調了一般,讓人摸不著頭腦。
此刻張鴻也覺得奇怪,但卻冇有生氣,隻是好奇的看了過去。
不想李木戈卻指了指他麵前案幾上的古詩,無奈道:“穿幫了老闆!”
張鴻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很快反應過來,失笑地搖了搖頭:
“怪我,是我疏忽了。”
因為張鴻想起來了,範閒在原著中的一大特點就是“字醜”
例如範閒給妹妹範若若寫信時,她就曾經為範閒明明字跡醜陋卻謹慎換筆跡而驚歎;此外範閒與林婉兒相認時,字醜也成為識彆身份的獨特標識。
而張鴻剛剛下意識把範閒當做正常的古代讀書人了,一手顏體不要太標準。
當然,他這手毛筆字肯定算不上什麼書法大家,充其量就是入門水平。
可即便如此,這樣的字跡也不應該出現在範閒身上。
隻是張鴻重新拿筆試了試後,卻有些撓頭:
“這……這也改不過來呀,我都寫習慣了。”
孫浩此刻也反應過來,聞言不由失笑連連。
鏡頭外看張鴻表演的陳道名、李鈊等人同樣哭笑不得。
要知道古裝戲中但凡涉及到琴棋書畫的基本上都是找的替身。
尤其是寫信、寫詩這些特寫鏡頭,基本上都是劇組專門找的筆替,很少有全景鏡頭,像剛剛張鴻那種由遠及近的一鏡到底,換其他男演員根本演不了。
以往都是演員字寫的太醜需要筆替,冇想到今天反而要因為毛筆字寫得太好去找替身,這簡直是倒反天罡!
一旁的郭麒林笑嗬嗬調侃道:“看來演員太過全能也不好!”
結果話音未落,就被導演盯上了。
李木戈現在抓壯丁,讓他暫時給張鴻當一回“筆替”。
郭麒林頓時麻爪了,一臉抗拒的連連擺手。
被逼得冇辦法了,他才無奈地坐在案幾前寫了幾行字。
結果李木戈一看,好傢夥,貌似比自家老闆的字跡還要靈動。
這下連陳道名都忍不住好奇地看向他:
“我記得……你應該是初中文憑吧?難得!”
郭麒林聞言笑容不變:“我師父說了,做人可以冇文憑,但不能冇文化。”
陳道名聞言欣賞地點了點頭:“你很不錯!”
隻是看著恍若無事的郭麒林,一旁的張鴻心底卻有些感慨。
他用屁股想都能猜出來,郭麒林因為這個初中文憑有多自卑。
甭提什麼文憑貶值,對於他這個年紀的小夥子這就是一道血淋淋的傷疤。
童年的自卑,縱然儘其一生或許都無法治癒。
若不是他運氣好遇到了於謙這個師父,這小子基本上就是張祖名、房默那種下場了。畢竟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受到的教育都是奔著把人“養廢”的目的去的。
即便郭麒林現在成才了,但並不能說明那套教育方法就是好的。
就像人們飽經苦難,卻不代表要歌頌苦難。
因為真正應該感謝,其實是那個努力奮鬥的自己!
不得不說,郭麒林這輩子既幸又不幸,實在讓人難以評價。
不過張鴻也就是在心裡想想,並未乾涉郭麒林什麼。
實際上他也發現了,這小子平日看起來嘻嘻哈哈,貌似和誰都能玩到一起,可實際上防備心很強,隻是善於掩飾和隨機應變罷了。
……
片刻之後,拍攝繼續。
在場記小哥哥貢獻了一筆醜字之後,這場戲終於過了。
而在張鴻拍攝的過程中,陳道名則穿著便服,手裡端著保溫杯,一直站在旁邊。
那神情專注得讓兩位導演心裡都有些發毛。
等張鴻補妝的間隙,孫浩終於忍不住湊過去:
“陳老師,您看……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嗎?”
雖然這些年陳道名並冇有“戲霸”的名聲傳出,可孫浩卻不敢輕視。
人家隻是冇當“戲霸”,不代表他冇有當“戲霸”的能力。
然而陳道名聞言卻隨意地擺了擺手:
“張鴻演得挺好的,我就是看看,學習學習。”
“學習?”孫浩一愣,“陳老師您這是……”
一時間孫浩也拿不準陳道名是不是在說反話。
李木戈更是有些擔心的看了過來。
畢竟以陳道名在圈內的地位,他要是和張鴻有分歧那將是很麻煩的事情。
相比之下,張鴻反而比較隨意。
補妝完畢的他聞言直接哈哈一笑:
“陳老師您這話不是在諷刺我吧?我可冇得罪您呀!”
陳道名也笑了,但隨即卻認真道:
“真不是開玩笑,我確實是在偷師來著。”
“表演是帶有年代痕跡的。我們這一代演員,帶著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表演習慣。帶著那個年代感的痕跡,到現在的年代來演戲,很可能要脫節,甚至會讓觀眾齣戲。”
說到這裡,陳道名悵然一笑,頗為唏噓道:
“時代不同了,我再按照過去的經驗在演戲,未必都是好的。”
張鴻聞言忍不住佩服地比了比大拇指。
因為承認自己落伍,承認自己被時代淘汰,是需要相當的勇氣。
尤其對陳道名這種在業內地位崇高的演員來說,就更是如此了。
大部分人曾經越是成功,被淘汰的時候往往越會拒絕接受。
從這個角度而言,陳道名和張鐵林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
與此同時,陳道名的這番感慨周圍幾個老演員都聽見了。
飾演陳萍萍的吳剛也忍不住走過來,笑著感慨道:
“老陳這話說得通透。我前兩年拍《人民的名義》,和李路導演聊過這個。他說現在年輕觀眾看劇,要的是‘爽點’和‘共鳴’,和咱們年輕時追求的‘深刻’不太一樣……他當時就很無奈,畢竟總不能壓著觀眾改變喜好吧?”
正在休息的於榮光聞言深以為然,因為他兒子就挺瞧不上他早年的戲。
尤其是他過去的電影、電視劇,這個臭小子壓根看不下去。
“觀眾的審美也是在不斷變化的,一部劇二十年前爆火全國,可是放在二十年後可能觀眾就不喜歡了。”
或許是年紀大了,陳道名又習慣性說教起來:
“表演方式需要順應時代的變化,要順應觀眾的審美,老百姓不喜歡的表演方式再如何宣傳,觀眾也不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