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古城的日頭似乎也感受到了邊荒卡殿內驟然凝滯的空氣,變得有些慘白。陽光透過高闊的窗欞,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殿內那如同實質般的沉重壓力。
李無命站在大殿中央,灰衣樸素,身姿筆挺,目光平靜地迎向環坐的、代表東域邊荒十三城最高權力的卡道強者們。他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中激起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聽說,諸位對我是否有資格代表邊荒,有所疑慮?”
聲音依舊平淡,沒有咄咄逼人的鋒芒,卻清晰地穿透了殿內原本低語、議論的空氣,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防上。這疑問,直指方纔古天河、石堅、風無影三人的弦外之音。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驟然爆發的嘩然。
那些原本眼觀鼻、鼻觀心的十城代表,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紛紛抬起頭,驚疑不定地看向場中那年輕的、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灰衣少年。他就是李無命?那個在青雲城掀起腥風血雨、傳言中滅了三大家族、屠了九聖卡門分舵的煞星?看起來……未免太過年輕,也太過普通了。除了那份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他身上甚至感覺不到多少強者的卡力波動。
然而,正是這份平靜,配合上他踏入大殿時,那讓護殿卡陣都為之輕微波動的詭異現象,讓在場的卡皇、卡尊們,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傳聞或許不假,至少,此子絕不簡單。
主座之上,古天河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公式化笑容略微收斂,卻沒有立刻發作。他畢竟是天古城主,東域邊荒名義上的首腦,見慣風浪。他抬手,虛按了一下,無形的威嚴散發,讓殿內的低聲嘩然漸漸平息。
“李宗主,”古天河緩緩開口,語氣依舊保持著表麵的客氣,但眼神卻銳利了許多,“遠來是客,還請入座。關於名額之事,乃我邊荒十三城共同事務,涉及我邊荒顏麵與未來百年之利益,自當慎重。方纔老夫與石城主、風城主所言,並非針對李宗主個人,而是出於對邊荒整體利益的考量。畢竟,天驕論卡會上,中域乃至九界天城的天驕們,可不會因為年紀或傳聞,便對我邊荒手下留情。”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對李無命的質疑,又將質疑的緣由推到了“邊荒利益”這個大義上,顯得合情合理。
“不錯!”石堅聲如洪鍾,接過話頭,他那黝黑如鐵的臉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天驕論卡,比的不是誰更狠,誰更會殺人。比的是實打實的卡道修為、卡技掌握、乃至對卡道的領悟!我觀李宗主年紀輕輕,能有如此成就,想必也得了些奇遇機緣。但論卡會非同小可,需麵對的是整個東域,乃至中域、九界的真正天驕!若實力不濟,屆時不僅自身難保,更會令我邊荒十三城蒙羞,損失無數利益!”
他話語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卻是許多人心中的想法。李無命的戰績聽起來駭人,但畢竟隻是“傳聞”,且對手大多是葬地天域東域邊荒的勢力。而天驕論卡會,匯聚的是整個葬地天域東域,甚至會有中域、九界天城的頂尖年輕怪物參加。差距,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風無影則慢悠悠地補充道:“石城主話糙理不糙。李宗主,非是我等不信你。隻是……口說無憑。既然李宗主有意此名額,不如……展露一二?也好讓我等在座諸位,以及十三城所有關注此事的卡修同道,心服口服,安心將此關乎邊荒未來的重任,交托於你?”
他這話,更是將“展露實力”的要求,擺在了明麵上。這是要當眾“驗貨”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無命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也有如白眉長老那般,帶著一絲複雜探究的沉默。
南懷仁站在李無命身後半步,感受到那一道道或明或暗、蘊含著強大卡道威壓的目光,心頭不由得一緊。他雖然對李無命有著近乎盲目的信心,但此刻麵對的,畢竟是邊荒十三城最頂尖的一批強者,其中卡皇境就有三位!公子他……
李無命對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質疑,恍若未聞。他甚至沒有去看古天河、石堅、風無影三人,隻是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那一張張或熟悉(通過情報)或陌生的麵孔,最後,落在了那張空著的、屬於青雲城代表的位置上。
他邁步,走向那空位,在主位左側第三個位置,坦然坐下。動作從容,彷彿本就該坐在那裏。
這個舉動,讓不少人心頭又是一跳。那位置,以往是王家、趙家、九聖卡門分舵(三方協商)和青雲卡院共同占據,如今王家、趙家、九聖卡門分舵已滅,隻剩下青雲卡院的白眉,李無命此刻坐上去,其含義不言自明——青雲城,從今往後,他李無命說了算。
白眉眼皮微抬,看了李無命一眼,沒有言語,算是預設。
李無命坐定,這才抬眼,看向主座上的古天河,又掃過石堅和風無影,終於開口:
“展露實力?”
他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重複一個無關緊要的詞語。
“可以。”
他如此爽快,反而讓古天河三人微微一怔。他們原以為,以李無命在青雲城展現的強勢作風,至少會出言反駁,甚至可能直接翻臉。沒想到……
“不過,”李無命話鋒一轉,目光平靜地看向石堅,“石城主方纔說,天驕論卡,比的不是誰更狠,誰更會殺人。此言,本座不敢苟同。”
石堅眉頭一皺:“哦?李宗主有何高見?”
“卡道修行,本就是與天爭命,與人爭利。”李無命的聲音在殿內迴蕩,冰冷而清晰,“所謂天驕,所謂修為,所謂卡技,最終目的,難道不是為了在爭鬥中勝出,獲取更多資源,踏上更高卡道?若隻論修為境界,不論生死搏殺,與紙上談兵何異?”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秤砣,落在石堅身上:“石城主修煉土係卡道,以防禦、力量著稱,號稱可硬撼卡皇。本座觀你氣息沉凝,卡力渾厚,已至卡皇初期巔峰,距離中期不過一線。你之‘磐石卡座’,核心在於‘不動如山’,卡力流轉厚重,防禦無雙。”
石堅瞳孔微縮,李無命竟然能一眼看穿他的修為境界,甚至點出他的卡座特性?這眼力……
“然而,”李無命下一句話,卻讓石堅臉色驟變,“‘磐石卡座’雖強,卻有致命弱點。其卡力運轉每逢‘坤’位轉換‘艮’位,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因土行之力‘由承載轉為厚重’而產生的‘凝滯點’。此點位於你右肩‘肩井穴’下三寸,連線‘手陽明經’與卡座核心的樞紐。平時無礙,但若在全力防禦、卡力高速運轉時,被蘊含‘金銳’、‘破甲’、或‘震蕩’之力的卡技,以特定頻率、精準擊中此點,便會引起卡力瞬間逆衝,導致防禦崩潰,甚至……卡座受創。”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石堅猛地站起,臉色漲紅,眼中又驚又怒,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他的磐石卡座,確實存在這樣一個極其隱秘、隻有他自己和已故的師尊才知道的、因功法特性而產生的細微弱點!這李無命,怎麽可能知道?!難道……是青雲城那邊泄露的?不,不可能!這個弱點,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殿內一片嘩然!所有目光瞬間從李無命身上,轉向了臉色劇變的石堅。看石堅這反應,李無命所言……恐怕非虛!
古天河和風無影也霍然色變,看向李無命的目光,第一次充滿了真正的驚疑與忌憚。能一眼看穿同境界(甚至更高)強者的卡座核心弱點?這是什麽恐怖的眼力與見識?!這絕不僅僅是“奇遇”能解釋的!
“是不是胡說,石城主心中清楚。”李無命神色不變,彷彿隻是陳述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本座無意探究你功法隱秘。隻是以此為例說明,卡道爭鋒,修為境界固然重要,但眼力、見識、以及對敵人弱點的把握,同樣至關重要,甚至……更能決定生死。”
他不再看石堅,目光轉向風無影:“風城主,你擅長風係卡道,速度與詭變冠絕邊荒。你的‘流風卡座’,卡力運轉如風,無跡可尋。但,風有源頭,亦有歸處。你修煉的‘九天禦風訣’,在運轉至‘巽’位極致、準備由‘疾’轉‘詭’的刹那,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因風勢轉換而產生的‘迴旋節點’。此節點位於你左腿‘風市穴’上方半寸,是你所有快速變向、殘影分身的能量供給樞紐之一。若此節點被蘊含‘凝固’、‘遲滯’、或‘空間鎖定’之力的卡技幹擾,你的速度優勢,將大打折扣。”
風無影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緩緩站起身,青袍無風自動,周身隱隱有微風流轉。他沒有像石堅那樣失態,但眼神中的驚駭,卻絲毫不減。李無命所說的,同樣是他“九天禦風訣”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因功法特性產生的薄弱之處!雖然不如石堅的弱點那般致命,但也足以在關鍵時刻影響戰局!
最後,李無命的目光,落在了主座之上,臉色已然徹底沉下來的古天河身上。
“古城主,”李無命的聲音依舊平淡,“你執掌天古城,卡道修為精深,更兼修陣法之道。你的‘天河卡座’,卡力綿長浩瀚,尤擅持久戰與卡陣配合。你修煉的‘天罡北鬥陣訣’,威力無窮,但佈置與運轉,需引動星辰之力。每逢子、午二時,天地陰陽交替,星辰之力會有刹那紊亂,你以卡力模擬的‘北鬥星力’運轉,亦會隨之產生一絲不易察覺的‘偏移’。此偏移的起點,在於你眉心‘印堂穴’與胸腹‘膻中穴’的卡力連線線,中心偏右三分處。此點,是你卡陣運轉的‘陣眼’之一,亦是連線你自身卡力與外界星力的關鍵節點。若在此節點被擾亂的瞬間,以蘊含‘破法’、‘斷流’、或‘混亂’之力的卡技強攻,你的卡陣威力,將衰減至少三成,且自身卡力會短暫滯澀。”
古天河沒有站起來,但放在扶手上的雙手,已然青筋微現。他死死地盯著李無命,眼中再無半分之前的客氣與公式化,隻剩下冰冷的審視與深深的忌憚。李無命所說的,雖然不是他功法的致命缺陷,卻是他“天罡北鬥陣訣”一個極其隱秘的、與天地時辰相關的執行規律破綻!知道此點,在對戰中足以讓他處處受製!
死寂。
比剛才更加徹底、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邊荒卡殿。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端坐於青雲城席位上的灰衣少年,看著他平靜地、如同講述最基礎卡道常識一般,點出了邊荒三位最強卡皇的卡座或功法弱點!而且,看古天河、石堅、風無影三人的反應,他所言,恐怕句句屬實!
這……這怎麽可能?!
他是如何知道的?!這等眼力,這等見識,簡直聞所未聞!就算他是某位隱世老怪物的弟子或傳人,也絕不可能對三位卡皇的功法弱點瞭如指掌到如此地步!
白眉長老坐在李無命身旁,心中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知道李無命不凡,知道其手段詭異狠辣,但絕沒想到,他竟然還隱藏著如此恐怖的“洞察”能力!這已經不是天賦可以解釋的了,這簡直像是……對卡道本質有著超越常理的深刻理解!
南懷仁站在李無命身後,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但隨即湧起的,是更加熾烈的敬畏與激動。這就是公子!這就是“天命”的力量!洞悉一切,掌控一切!
李無命對殿內死寂的氣氛恍若未覺。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臉色鐵青的古天河、驚怒未消的石堅、以及神色凝重的風無影。
“本座說這些,並非為了炫耀,也無意與三位城主為敵。”李無命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隻是想告訴諸位,本座是否有資格代表邊荒,靠的不是空口白話,也不是簡單的修為境界展示。而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而是本座能看穿對手的弱點,能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戰果。天驕論卡會,群雄匯聚,本座不敢說能橫掃所有天驕,但至少,本座有信心,不會讓邊荒蒙羞,不會讓諸位投注的資源與期望,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李無命的目光變得幽深,彷彿穿透了卡殿的牆壁,看向了更遙遠的地方,“本座此次參加論卡會,目標不僅僅是名次與獎勵。本座要的,是通過論卡會,向整個葬地天域東域,乃至中域、九界天城宣告——東域邊荒,不再是任人輕視的蠻荒之地。這裏,有我李無命在。這裏的秩序,由本座製定。這裏的利益,不容他人輕易染指。”
“若本座能在論卡會上取得足夠矚目的成績,甚至……壓下某些中域、九界天驕的風頭,那麽,未來邊荒十三城在卡材貿易、秘境探索、乃至與中域大勢力的交往中,能獲得的話語權與利益,將遠超以往。這,纔是真正的‘邊荒利益’。”
他的話,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先是**裸地展示“弱點洞察”的恐怖能力,進行震懾;緊接著,又丟擲了實實在在的利益前景,進行誘惑。軟硬兼施,卻又顯得理所當然。
古天河、石堅、風無影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忌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震懾,已然達到。李無命那洞悉弱點的能力,讓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但同時,他描繪的利益前景,又確實令人心動。邊荒積弱已久,在中域乃至九界天城麵前,向來低人一等。若真能藉此子之力,在論卡會上揚眉吐氣,哪怕隻是取得不錯的成績,對邊荒未來的發展,都將是巨大的助力。
更重要的是,李無命展現出的這種“洞察”能力,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難以估量的價值。如果他真的能看穿對手弱點,那麽在天驕論卡會這種級別的戰鬥中,無疑將占據極大的優勢。
沉默了良久。
古天河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已然恢複了平靜,但那份客氣之下,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慎重:“李宗主……果然深藏不露。方纔是我等眼拙了。”
他沒有再提“展露實力”的要求。李無命方纔那番話,本身就是最有力、也最恐怖的“實力展示”。能洞悉卡皇弱點,這比展示任何華麗的卡技,都更具有說服力。
石堅臉色變幻,最終重重哼了一聲,坐迴座位,沒有再出言反對,算是預設。
風無影深深看了李無命一眼,也緩緩坐下,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隻是眼神深處,多了幾分凝重。
“既然如此,”古天河環視一週,見無人再提出異議(或者說,無人敢再提出異議),便沉聲道,“那麽,此次代表我東域邊荒,參加葬地天域東域‘天驕論卡會’的人選,便定為——青雲城,‘天命洗顏卡宗’宗主,李無命!”
話音落下,殿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旋即,那些十城代表紛紛起身,或真心,或勉強,或帶著複雜心思,向李無命拱手示意。
“恭喜李宗主!”
“邊荒未來,仰仗李宗主了!”
“預祝李宗主在論卡會上,揚我邊荒威名!”
李無命神色不變,隻是微微頷首,算是迴應。他不在乎這些人的恭維是真是假,他要的,隻是這個名額,以及這個名額帶來的平台與機會。
“論卡會三月後於中域‘論卡台’舉行。”古天河取出一枚雕刻著邊荒十三城聯合徽記的玉牌,以卡力托著,送至李無命麵前,“此乃參會憑證與路線圖,請李宗主收好。一個月後,會有中域‘接引使’前來天古城,引領邊荒參會者一同前往中域。屆時,還需李宗主準時到此匯合。”
“有勞古城主。”李無命接過玉牌,看也未看,直接收起。
名額之事,塵埃落定。
邊荒卡殿內的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敬畏、好奇、忌憚、算計、期待……種種情緒,在那些代表們心中交織。所有人都知道,從今日起,東域邊荒的格局,恐怕又要因這個名叫李無命的灰衣少年,發生新的、難以預測的變數了。
李無命不再多留,對白眉微微點頭示意,便帶著南懷仁,轉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腳步依舊平穩,灰衣背影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漸漸消失在殿門外的陽光中。
邊荒震動,風雲初起。
天命之名,將自此,真正開始響徹東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