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宮牆侍立------------------------------------------，皇宮的硃紅宮牆在曦光中顯出一種沉靜的威嚴。，一絲不苟地擦拭著紫宸殿外的雕花廊柱。，清晰勾勒出她的側臉線條——眉骨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的丹鳳眼低垂著，目光沉靜專注；鼻梁高挺筆直，抿緊的唇線平直而清晰，不見多少血色，卻自帶一股刀鋒般的利落感。，從生疏到熟練，連最挑剔的掌事太監也挑不出錯處。，目光時不時瞟向那道清瘦的身影。“那就是程家的世子？”一個新來的小宮女滿眼好奇，指尖悄悄指了指程瑾的方向。“噓，小聲點！”旁邊的宮人連忙拉了她一把，“宮中不要妄議。”，壓低聲音道：“好姐姐，我就是覺得奇怪。去年程世子騎馬遊街時我見過一回……可眼前這人，我竟冇認出來。”“宮中不要妄議。”，隻是專注地完成手中的活計。她褪去了昔日的錦袍玉帶，一身青布侍從服，頭髮用最簡單的木簪束起，全身上下再無半點裝飾。，程瑜。而小她一歲的弟弟程瑾，纔是程家名正言順的世子。四歲那年，程瑾夭折在回祖籍的路上。父母痛徹心扉，更恐爵位落入那些不爭氣的旁支，家族衰落。，身形相若。那時的程瑜，已顯露出過人的聰慧與早熟。一番絕望的掙紮後，父母對外宣稱嫡女程瑜染疾夭折，將她改作男兒打扮。，世間再無程家大小姐程瑜，隻有程家世子程瑾。，便是十餘年。作為侯府世子，她得以踏入弘文館，與衛國公府世子陸景淵、禮部尚書家公子王硯之、威遠將軍府的小公子秦烈一同求學。四人皆天資過人，各有風采，被並稱為“京城四俊”。，詩酒風流。那些鮮衣怒馬、揮斥方遒的日子，明亮得如同簷角最燦爛的晴光。
而如今，昔日熱鬨已散，她亦失去了自由。
自入宮來，皇上再不曾與她說過一句話。偶爾在禦前伺候筆墨，天子的目光都從未曾在她身上停留。
這種刻意的忽視，反倒讓程瑾更加警醒。她深知天威難測，此刻的平靜或許隻是風暴的間隙。
每日完成分內的差事，她便安靜地侍立在指定的位置，姿態謙卑卻不卑微，彷彿一株生在宮牆下的青竹。
天色漸暗。
禦案之後，年輕的天子李奉璋正凝神批閱著奏章。
燭光映亮了他的麵龐，他生了一雙極標準的杏仁眼，眼廓清晰，眼尾的弧度收得恰到好處，不笑時便透著一股天然的疏淡。唇形端秀，不算豐潤，卻輪廓分明，這本是幅偏於清雅、甚至略顯精緻的相貌，但眉宇間那份與生俱來的沉峻，與通身不容錯辨的凜然氣度，如同寒霜覆於玉璧，將一切可能流於柔和的線條，儘數淬鍊成了帝王的威儀。
他年方弱冠，登基幾月來，他以遠超年齡的沉穩與勤勉處理著政務，常常秉燭至深夜。此刻，他合上一份奏章，抬手揉了揉略顯疲憊的眉心。
內侍監王順安悄步上前，將一盞新沏的龍井輕輕放在案角，低聲道：“陛下，已過酉時了，可要歇息片刻？”
李奉璋未置可否，目光在堆積如山的奏摺間停留片刻，忽然問道：“程瑾近來如何？”
王順安躬身回道：“回陛下，程瑾行事極為謹慎，分派的差事皆儘心竭力，不曾有半分懈怠，也未見任何怨懟之色。”
“謹慎是應當的。”李奉璋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程家累世公卿，他又是少年成名，自是通透玲瓏，必然懂得審時度勢。”
“不過，才學是真的，傲骨也是真的。”皇帝抿了口茶，聲音沉穩，“他那日殿上請罪，看似伏低，筆下卻是力透紙背。他是真怕了，但未必就真服了。”
王順安屏息垂首，不敢應聲。
“當年他點評朕詩文之事……”他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朕從未放在心上，少年人一時口快罷了，朕若連這點氣量都冇有，如何坐得穩這江山。”
“隻是世家這些年，”李奉璋的聲音沉下去，帶著無形的重量，“過得太舒服了，舒服到忘了尊卑，忘了本分。”
李奉璋將茶盞擱下，發出一聲清響。
“程瑾是塊璞玉，但需雕琢。待他真正明白了君臣本分，收斂了世家子的浮華之氣……”
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
王順安深深俯首：“陛下聖慮深遠。”
他話音方落，殿外便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停在門檻之外。程瑾的身影逆著光，恭敬垂首立在簾外，手中托著紅漆茶盤，上置一把剛續滿滾水的銀壺。
李奉璋未抬眼，隻隨意揮了揮手。王順安會意退至一旁，對門外微一頷首。
程瑾這才邁步進來。
宮中的日子如履薄冰。宮人內侍的刻意刁難，她皆默然忍下——隻因心底深埋著恐懼，怕這些磋磨皆出自禦座上那人的默許甚至明示。
昔日程侯世子的驕傲，早被金殿威壓碾得粉碎。如今支撐她的，除卻求生之念，更是那副名為“程家世子”的重擔。
這些時日近身侍奉，她親眼見年輕皇帝批閱奏章至深夜，召對臣工時條理分明。雷霆之怒雖有，卻非無端暴虐。
這反叫她更惑：程家究竟犯了何錯？
疑惑與惶恐日夜啃噬。她不知這般日子還要捱多久，亦不敢深想親族正經曆什麼。唯有反覆揣測聖意，於無望中尋一線微光。
此刻，她低垂著眼，斂儘所有存在感，輕緩走向禦案旁的矮幾。那道目光或許並未直接落在身上，但無形的壓力卻已令她脊背僵直。
她將茶盤輕輕放下，端起銀壺。滾水注入備用的茶盞，水流聲細微，在寂靜殿內卻清晰得驚心。
三日後，朝堂。
“放肆！”李奉璋霍然起身，怒斥如驚雷炸響，滿殿臣子齊刷刷跪倒。
“陛下息怒！臣等絕非阻撓新政！然則……科舉若儘廢舉薦，恐傷士族之心啊！”
李奉璋冷笑：“傷士族之心？爾等是怕斷了舉薦親故的門路罷！”
另一老臣戰戰兢兢介麵：“陛下明鑒！靖安侯一事已使世家惶惶，其子更已入宮侍奉，懲戒已顯……若再行科舉，恐令天下……以為陛下不容舊勳……”
話音未落，李奉璋目中寒芒驟盛。
好一個“靖安侯一事”！好一個“已使世家惶惶”！
他方纔明白——這些老臣哪裡是在議科舉？分明是在借程家敲打他：世家同氣連枝，若他執意推行科舉，便是與整個士族為敵。程家已倒，若他再進一步，便是要逼反所有人！
他們看似在為程家“求情”，實則是用整個士族的沉默要挾他：陛下，適可而止。
“住口！”李奉璋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袖中雙拳緊握，青筋暴起。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們維護程家是假，維護自家特權是真！借一個“已倒”的程家，來逼他這個“新立”的皇帝讓步！
真當他看不透這等把戲？！
“此事，朕自有明斷！”他豁然起身，聲音斬釘截鐵：“散朝！”
不給任何人再開口的機會，拂袖而去。
玄色龍袍帶起凜冽寒風，留下滿殿惶惶臣子。
他一路疾行，麵色鐵青。所經之處，宮人跪伏屏息。
胸中那團火非但未熄，反而越燒越旺——
他們真以為，憑這盤根錯節的網，就能永遠架空皇權？！
真是可笑！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不是他們世家的天下！
程家……程瑾……如今他雖入宮為侍，看似恭順，誰知骨子裡是不是仍存著世家子的傲慢？
此時，程瑾正在紫宸殿外值守。
晨起時，她曾在廊柱下收到一張匿名的字條，上麵隻有一行小字：“稍安勿躁，已在周旋。”那筆跡她認得，是陸景淵的。
這張紙條非但冇讓她安心，反而讓她一整日心神不寧。懷奕（陸景淵表字）雖出於好意，可若此舉被陛下察覺，隻怕會弄巧成拙，引來更大的猜忌。
“砰！”
紫宸殿的門被重重推開，打斷了她的思緒。
隻見李奉璋麵色鐵青，隨手將奏摺狠狠摔在禦案上，巨響駭得眾人魂飛魄散。
“都出去！”
宮人們連忙躬身退出。程瑾正隨眾人一同退下，卻聽見身後傳來冰冷的聲音：
“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