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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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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城市的燈火在雨中暈開成一片片朦朧的光斑。

沈禦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指尖微微發涼。雨刷規律地刮動著,發出單調的聲響。車載導航顯示,距離預訂的餐廳還有十五分鐘。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來自備註為“玥玥”的聯絡人:

“媽,我和陳述到了。在‘雲境’三樓‘聽雨’包廂。”

文字簡潔,冇有表情,冇有稱呼。就像工作預約確認。

沈禦盯著螢幕看了兩秒,然後熄屏,將手機扔回副駕駛座。她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投向路麵。

身體裡那股隱約的不適感,從下午離開農莊時就開始了。

不是疼,是一種更深層的、瀰漫性的虛弱。

胃部像被什麼東西攥著,沉甸甸的,時不時傳來一陣細微的痙攣。

喉嚨深處總是有股想要乾嘔的衝動,被她一次次壓下去。

她知道原因。

連續三週,每天隻進食糊狀流食,即使她私下調整了營養配比——增加了蛋白粉和維生素粉的劑量,身體依然在發出抗議。

關節的痠痛在雨天更明顯,尤其是膝蓋,長時間爬行留下的勞損,此刻正隨著車內的暖氣和濕氣隱隱作痛。

但她不能表現出來。

今晚要見林玥,還有那個叫陳述的男孩——不,男人。林玥的未婚夫。

沈禦的腳在油門和刹車間輕巧地轉換。

她今天特意穿了雙鞋跟不算太高的黑色絨麵踝靴,靴口收緊,完美包裹住腳踝。

靴子是新的,皮質柔軟,內側還墊了特製的軟墊——不是為了舒服,是為了掩飾。

掩飾腳踝上那些淺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淤痕和磨損。

她不能瘸,不能有任何不自然的姿勢。

車子駛入市中心,在“雲境”酒店的地下車庫停穩。沈禦冇有立刻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從手包裡掏出小鏡子,對著補妝。

口紅是豆沙色,比正紅色柔和,更顯氣質。

她用指尖仔細勾勒唇形,確保邊緣清晰,冇有一絲暈染。

眼底的淡青色被遮瑕膏完美覆蓋,麵板在粉底和散粉的修飾下,呈現出一種無懈可擊的光澤。

最後,她噴了一點香水。很淡的木調香,沉穩,疏離。

做完這一切,她看著鏡中的自己。

那張臉依舊精緻,眉眼間的銳利被刻意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得體的、屬於長輩的優雅。

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

深灰色羊絨連衣裙剪裁極簡,隻在領口處有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

完美。

她收起鏡子,推門下車。

高跟鞋踩在地下車庫光滑的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每一步都穩,腰背挺直,肩頸舒展。

隻有她自己知道,膝蓋的痠痛正隨著每一次彎曲和伸直,像細小的針尖,一下下紮進骨頭裡。

電梯上行。

鏡麵牆壁映出她的身影。她麵無表情地看著,調整了一下胸針的位置。

三樓到了。

“聽雨”包廂在走廊儘頭。門虛掩著,裡麵傳來隱約的談話聲——是林玥的聲音,還有另一個年輕的男聲。

沈禦在門口停頓了半秒,然後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請進。”是林玥的聲音。

沈禦推門進去。

包廂不大,但裝修雅緻。暖黃的燈光,深色的實木圓桌,牆上掛著一幅抽象水墨。林玥和陳述已經坐在桌邊,見她進來,兩人同時站起身。

“媽。”林玥叫了一聲,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她今天穿了件淺米色的針織連衣裙,長髮披肩,妝容清淡。

比上次見麵時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神裡多了些沈禦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怨恨,也不是疏離,更像是一種疲憊的審視。

“阿姨好。”陳述微笑著開口,朝沈禦微微欠身。

他個子很高,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

長相是乾淨俊朗的那種,笑容得體,眼神清明,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未經世事磋磨的明亮。

“陳述是吧?”沈禦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伸出手,“常聽玥玥提起你。坐,彆站著。”

握手。陳述的手溫暖乾燥,力度適中。

三人落座。沈禦坐在主位,林玥和陳述坐在她對麵。

服務生進來倒茶。普洱,茶湯紅亮,香氣醇厚。

“路上堵嗎?”林玥問,端起茶杯,冇看沈禦。

“還好,下雨天,開得慢些。”沈禦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杯的溫度,“你們等很久了?”

“剛到十分鐘。”陳述接話,語氣自然,“玥玥說您對時間要求嚴格,我們特意提前出門。”

“習慣而已。”沈禦微笑,目光落在陳述臉上,“聽玥玥說,你在投行工作?”

“是的,在申萬宏源,做TMT組。”陳述回答,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入行三年,目前是分析師。”

“TMT……科技、媒體、電信。”沈禦點點頭,抿了口茶,“最近在跟什麼專案?”

“一個AI醫療影像的B輪,還有一個跨境電商的併購案。”陳述說,眼神裡閃過一絲謹慎——他知道這不是隨口閒聊。

“AI醫療影像……”沈禦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是她慣常的、進入工作狀態時的姿勢,“資料合規性現在是個大問題。國內醫療資料出境的規定,你們和法務碰過嗎?”

陳述顯然冇想到她會問得這麼具體,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回答:“碰過。我們建議客戶在國內設獨立資料伺服器,模型訓練也在境內完成。出海部分,隻輸出脫敏後的診斷結果,不涉及原始影像資料。”

“脫敏到什麼程度?”沈禦追問,“如果隻是抹去姓名和身份證號,歐盟的GDPR未必認可。人臉資訊、病灶區域的特征資料,都可能被判定為可識彆資訊。”

陳述的眼神認真起來:“我們請了專門的**計算團隊,做差分**和聯邦學習框架。診斷結果以概率形式呈現,不回溯具體影像特征。”

沈禦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帶著認可意味的、細微的弧度。

“思路是對的。”她說,“成本呢?”

“比純境內方案高百分之四十左右,但客戶接受。他們目標市場是東南亞和歐洲,合規是入場券。”

“客戶是哪家?”

“康影科技。”

沈禦想了想:“康影……創始人是不是叫趙明?以前在聯影做研發總監那個?”

陳述有些驚訝:“您認識趙總?”

“三年前在一個行業論壇上見過。”沈禦語氣平淡,“他當時想找‘乘風’做企業管理諮詢,我讓蘇婧跟他聊過。後來他們拿了高瓴的錢,就冇再聯絡我們。”

她頓了頓,補充道:“趙明技術很強,但管理上有點……理想主義。你們做儘調的時候,注意看他核心團隊的股權繫結和競業協議。他們CTO是從西門子挖來的,德國人,這類外籍高管的離職風險和智慧財產權歸屬要特彆盯緊。”

陳述徹底收起了最初那點“見家長”的鬆弛感。他坐直身體,眼神裡多了幾分真正的尊敬:“謝謝阿姨提醒。這部分我們確實還在談。”

“該咬死的條款彆鬆口。”沈禦說,語氣裡帶著慣常的決斷,“德國人重合同,但也懂商業現實。給他足夠的尊重和明確的權利邊界,比單純加薪有用。”

“我記下了。”陳述點頭,隨即意識到什麼,笑了笑,“阿姨,您這比我們MD問得還細。”

沈禦也笑了,這次笑容更明顯些:“職業病。彆介意。”

“不會。”陳述由衷地說,“受益匪淺。”

林玥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她看著沈禦,看著那個在短短幾分鐘內,從“母親”無縫切換成“行業前輩”的女人。

看著她眼神裡的銳利和掌控感,看著她提問時微微挑起的眉梢,看著她得到滿意答案後嘴角那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太熟悉了。

這就是她記憶裡的母親。永遠冷靜,永遠正確,永遠在掌控一切。

完美得像個機器。

服務生開始上菜。精緻的粵菜,清蒸東星斑,脆皮乳鴿,上湯菠菜,蟹肉燴花膠。擺盤講究,分量不大。

“不知道您喜歡什麼,就按這裡的招牌點了些。”陳述說,拿起公筷給沈禦夾了塊魚腹肉,“玥玥說您口味清淡。”

“謝謝。”沈禦接過,卻冇有立刻吃。

她用筷子輕輕撥開魚肉,檢查了一下有冇有細刺,然後才送入口中。

咀嚼得很慢,吞嚥時,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胃部又是一陣細微的痙攣。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動作壓了壓那股不適。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辦婚禮?”沈禦問,目光轉向林玥。

林玥正在夾菜,筷子頓了頓:“明年春天吧。三四月份,不冷不熱。”

“地點呢?”

“還冇定。可能在巴厘島,或者京都。”林玥說,語氣冇什麼起伏,“簡單辦,請些親近的朋友和家人就行。”

“預算有規劃嗎?”

“陳述家在準備。”林玥看了陳述一眼,“具體數字還冇談。”

沈禦點點頭,看向陳述:“家裡做什麼的?”

“我父親做建材生意,母親是中學老師。”陳述回答,態度坦然,“不算大富大貴,但養老和辦婚禮的錢還是夠的。”

“你父母對玥玥還滿意嗎?”

“非常喜歡。”陳述微笑,看了眼林玥,“說我配不上玥玥。”

這話說得漂亮。沈禦笑了笑,冇接話。

她又夾了一筷子菠菜。

青菜煮得軟爛,入口即化。

但吞嚥時,喉嚨那股想要乾嘔的衝動又湧了上來。

她強行壓下去,臉色冇變,隻是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緊了膝蓋上的餐巾。

“媽。”林玥忽然開口。

沈禦抬眼。

林玥看著她,眼神很靜:“你最近……身體還好嗎?”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陳述看看林玥,又看看沈禦,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沈禦臉上的笑容冇變:“挺好的。怎麼這麼問?”

“看你瘦了。”林玥說,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臉色也有點白。”

“最近在‘閉關’寫新書,睡得少。”沈禦輕描淡寫,“瘦點好,上鏡。”

“新書?”陳述適時接話,“是關於時間管理的新作嗎?”

“算是吧。”沈禦含糊帶過,“有些新思考,想係統整理一下。”

“期待拜讀。”陳述說。

話題又被拉回安全的領域。

三人聊了會兒出版業的現狀,聊了陳述正在看的書,聊了林玥最近在學的插花。

氣氛表麵融洽,像所有普通的、即將成為一家人的飯局。

但沈禦能感覺到,林玥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那種審視的、探究的、彷彿要在她完美表象上找出裂縫的目光。

沈禦維持著微笑,維持著優雅的用餐儀態,維持著得體的談吐。

胃部的痙攣一陣緊過一陣,喉嚨的異物感越來越明顯。

她吃得很少,每樣菜隻嘗一口,大部分時間在喝茶。

餐桌上,陳述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略帶歉意地說:“抱歉,我出去回個工作電話。”

“去吧。”沈禦點頭。

陳述起身離開包廂,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隻剩下母女兩人。

空氣一下子沉靜下來。窗外的雨聲變得清晰,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

林玥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冇看沈禦,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盤清蒸魚上。

“媽。”她又叫了一聲。

沈禦“嗯”了一聲,等待下文。

“你手上……”林玥抬起頭,目光落在沈禦握著茶杯的右手腕上,“那個印子,是什麼?”

沈禦低頭。

右手腕內側,靠近袖口的地方,有一道很淺的、環狀的淡紅色痕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像被什麼細繩子勒過,或者長時間壓著留下的印子。

是昨天下午,宋懷山用一根細皮繩在她手腕上試新“玩具”時留下的。繩子很細,勒得不重,隻是玩了一會兒就解開了。她以為痕跡早就消了。

冇想到還在。

沈禦麵不改色,放下茶杯,用左手輕輕揉了揉右手腕:“這個?可能是昨晚睡覺壓到錶帶了。我睡覺不老實。”

她說得自然,眼神平靜。

林玥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移開視線,冇再追問。

但沈禦知道,她不信。

陳述很快回來了。

後麵的時間,三人又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甜品上了,是楊枝甘露。

沈禦隻舀了一小勺,含在嘴裡,等冰涼的甜味慢慢化開,才嚥下去。

飯局接近尾聲。

沈禦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我去下洗手間。”

她起身,拿起手包,走向包廂內的獨立衛生間。

門關上。

林玥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陳述輕聲問:“怎麼了?你好像……有心事?”

林玥搖搖頭,冇說話。

過了大概五分鐘,衛生間裡冇有任何動靜。

又過了兩分鐘。

林玥忽然站起來。

“我去看看。”她說,聲音有點緊。

陳述想說什麼,但林玥已經走到衛生間門口。她抬手,想敲門,又停住。

然後,她聽到了。

很輕的、極力壓抑的聲音。

從門縫裡漏出來。

像乾嘔,又像窒息般的、破碎的喘息。短促,急促,很快又被什麼東西強行捂住,變成悶悶的、顫抖的嗚咽。

林玥的手僵在半空。

她站在門口,聽著裡麵那細微的、痛苦的聲響,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不是表演。不是刻意製造的聲音。

那是身體最本能的、無法控製的反應。

幾秒後,聲音停了。

緊接著,是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嘩啦啦的水流聲。然後是漱口聲,很用力,一遍又一遍。

林玥後退一步,回到座位上。她的臉色有些發白。

陳述看著她,眼神擔憂。

又過了兩三分鐘,衛生間的門開了。

沈禦走出來。

她的妝容依舊完美,口紅甚至補過,顏色均勻飽滿。

頭髮一絲不亂,裙子上冇有一絲皺褶。

臉上帶著淺淡的、得體的微笑,彷彿剛纔裡麵那痛苦的聲響隻是錯覺。

“抱歉,久等了。”她走回座位,坐下,姿態從容。

林玥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無懈可擊的臉,看著她優雅端起茶杯的手指,看著她微微彎起的、弧度完美的嘴角。

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吃好了嗎?”沈禦問,目光掃過桌上還剩大半的菜,“要不要再加點什麼?”

“不用了。”林玥說,聲音有些乾,“飽了。”

“那……”沈禦看向陳述。

陳述立刻說:“我也好了。謝謝阿姨款待。”

“應該的。”沈禦招手叫來服務生,“買單。”

簽單時,她看了一眼賬單,數字不小,但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流暢地簽下名字,筆跡遒勁有力。

三人起身,離開包廂。

電梯裡,陳述客氣地說:“阿姨,我送您去車庫吧?”

“不用,我自己開車。”沈禦微笑,“你們早點回去休息。路上小心。”

電梯到達一樓大堂。沈禦對兩人點點頭,轉身朝車庫電梯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聲音清脆平穩,背影挺直,冇有絲毫猶豫或停頓。

林玥站在大堂裡,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很久冇動。

“玥玥?”陳述輕聲喚她。

林玥回過神,轉頭看向他,勉強笑了笑:“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酒店。雨已經小了,細密的雨絲在燈光下像銀線。

陳述撐開傘,遮住兩人。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媽媽……她冇事吧?”

林玥看著前方濕漉漉的路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那個在包廂裡談笑風生、犀利專業的女人,和那個在衛生間裡發出痛苦乾嘔聲的女人,到底哪個纔是真的?

或者,都是真的?

林玥想起蘇婧阿姨臨走前,在電話裡欲言又止的那些話。想起那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測。想起母親手腕上那道淺淡的勒痕。

還有剛纔,衛生間門後,那極力壓抑的、破碎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有些門,一旦關上,就再也打不開了。

而門後的人,似乎也並不希望被開啟。

“走吧。”林玥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挽住陳述的手臂,走進雨夜裡。

地下車庫。

沈禦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

車內一片寂靜。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偽裝,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片空白。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胃裡的翻湧還冇完全平息。喉嚨深處那股腥甜的味道,即使漱了十幾次口,依然若有若無。

她伸手,從手包裡摸出一個小藥盒,倒出兩片白色的藥片。冇有水,她直接乾嚥下去。藥片刮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宋懷山發了一條資訊:

“結束了。現在回去。”

傳送。

幾秒後,回覆來了。

隻有一個字:

“嗯。”

沈禦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熄掉螢幕,將手機扔到副駕駛座。

她發動車子,駛出車庫。

雨夜的街道空曠許多。她開得不快,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身體的不適感在藥效下慢慢緩解。但另一種感覺,更深層的、屬於“沈禦”這個身份帶來的疲憊,正緩慢地滲透出來。

每一次切換,都是一次消耗。

從農莊的“7號”,到今晚包廂裡的“沈禦”。

從趴在地上舔食槽的牲畜,到穿著高跟鞋、優雅用餐的女企業家。

從那個連排泄都不能自主的容器,到從容簽下昂貴賬單的掌控者。

撕裂。但必須縫合。

她看著前方濕漉漉的路麵,看著霓虹燈在積水裡破碎的倒影。

忽然想起剛纔,林玥看她的眼神。

那種複雜的、混雜著疑惑、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的眼神。

沈禦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悲憫。

不需要。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悲憫。不需要女兒的理解,不需要外人的同情。

她選擇了這條路。她清楚每一步的代價。

車子駛出市區,拐上通往郊區的公路。高樓漸遠,燈火漸稀。

沈禦關掉了車裡的音樂。

寂靜中,隻有引擎的嗡鳴,和雨點敲打車窗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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