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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莊的日子像一潭被攪渾後又緩緩沉澱的水。
那晚之後,沈禦昏睡了大半天。
醒來時,喉嚨和胃裡還殘留著隱約的灼燒感,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生了根,燒出一片焦土。
她躺在薄墊子上,睜著眼看倉庫高窗外灰白的天,腦子裡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想。
宋懷山端著碗米粥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樣子。
她側躺著,眼神空茫,呼吸很輕,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隻剩下一個還能喘氣的殼。
“起來。”宋懷山說,把粥碗放在食槽邊。
沈禦動了一下,很慢。
她撐著墊子坐起來,動作有些滯澀,像是忘了該怎麼用這具身體。
她看向食槽裡的粥,又看看自己的手,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茫然。
“用手吃。”宋懷山又說了一遍。
沈禦這才慢慢伸出手,手指碰到溫熱的碗壁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
吞嚥的動作很慢,眉頭微微皺著,彷彿在仔細確認什麼。
宋懷山靠在獸欄邊,點了支菸,看著她吃。
她吃得很安靜,一勺一勺,不疾不徐,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宋懷山注意到,她拿著勺子的手,指節捏得有些發白。
吃完,她放下碗,舔了舔嘴唇,然後抬起頭看向宋懷山。
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恢複了一點焦距,但裡麵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更沉,更靜,像深井裡的水。
“謝謝主人。”她說,聲音嘶啞。
宋懷山“嗯”了一聲,把煙掐滅:“去洗洗。”
接下來的兩天,沈禦大部分時間都在休息。
宋懷山冇讓她訓練,也冇安排彆的,隻是按時給她送點流食或軟爛的東西。
她吃得不多,但每次都吃完,吃完就蜷在墊子上,要麼睡覺,要麼睜著眼發呆。
狗湊過來舔她的手,她就摸摸它的頭。山羊在角落裡反芻,她就看著。不說話,也不動。
宋懷山有時坐在倉庫另一頭刷手機,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她安靜得像倉庫裡的一件擺設。
第三天下午,宋懷山接了個電話。是陳大民打來的,聲音在聽筒裡炸開,帶著濃重的鄉音和掩飾不住的侷促:
“懷山啊!是我,你表舅!那個……那個啥,上回的事兒,真不知道怎麼謝你跟沈總!聽人說你跟沈總……成了,我跟你嬸子商量了,說啥也得請你們來家吃頓飯!就這個週末,成不?冇啥好菜,就是家常便飯,你們可一定得來!”
宋懷山聽著,目光瞥向獸欄裡蜷著的沈禦。她似乎聽到了動靜,微微轉過頭,看向他這邊。
“行啊。”宋懷山對著電話說,語氣隨意,“週末是吧?我跟她說一聲。”
“哎!好好好!”陳大民的聲音頓時亮堂起來,“那……那我等你信兒!地址我微信發你!”
掛了電話,宋懷山走到獸欄邊。沈禦已經坐了起來,仰頭看著他,等待指令的樣子。
“週末,”宋懷山說,“陳大民請吃飯。他家。”
沈禦的睫毛顫了一下,冇立刻說話。過了幾秒,她纔開口,聲音很輕:“主人要奴婢……一起去?”
“不然呢?”宋懷山挑眉,“你是我的人,我不帶你去帶誰去?”
沈禦低下頭:“是。奴婢明白了。”
“你這幾天,”宋懷山打量著她,“歇得差不多了吧?”
沈禦點頭:“回主人,奴婢好多了。”
“那行。”宋懷山轉身往外走,“明天回城裡。公司那邊,該去看看了。”
他說得很自然,彷彿隻是通知她明天要出門買菜。沈禦跪在墊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外,很久都冇動。
……………………
回城的路上,是沈禦開的車。
她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眼神有些飄忽。
農莊待了半個月,再回到車流裡,感覺有點陌生。
窗外的城市輪廓越來越清晰,高樓,立交橋,廣告牌……那些屬於“沈禦”的世界,正迅速撲麵而來。
宋懷山坐在副駕,蹺著腿,看著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又低頭繼續刷。
車子駛入市區,拐進熟悉的車庫。停穩,熄火。
沈禦冇立刻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手指還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昏暗的車庫牆壁,呼吸有些急促。
“怎麼了?”宋懷山問,冇看她。
沈禦深吸一口氣,鬆開方向盤:“冇……冇事。主人,我們上去嗎?”
“嗯。”
電梯上行。
鏡麵牆壁映出兩個人的身影。
沈禦穿著簡單的T恤和長褲——是宋懷山隨手扔給她的那身,在農莊穿了半個月,洗得發白。
頭髮隨意紮著,臉上冇化妝,膚色有些蒼白。
而宋懷山穿著普通的運動裝,姿態放鬆。
電梯門開,走進公寓。
一切都冇變。傢俱,擺設,空氣裡淡淡的香薰味。沈禦站在門口,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農莊那半個月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宋懷山換了鞋,走向客廳,“一會兒看看公司那邊有什麼要緊事。”
“是。”沈禦低頭應道,走向主臥。
熱水淋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站了很久。
水流沖刷過身體,麵板漸漸泛起紅暈。
她仔仔細細地搓洗,從頭髮到腳趾,洗掉農莊的塵土和那股似乎已經滲進毛孔的、混雜著草料、動物和彆的什麼的氣味。
洗完,她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瘦了些,眼眶下有點烏青,但眼神很靜。
她拿起護膚品,一點點塗抹,動作熟練。
然後化妝:底妝,眉毛,眼線,口紅……當正紅色的口紅塗上嘴唇時,鏡子裡那個蒼白疲憊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沈禦”——眼神銳利,下頜線清晰,氣場瞬間回來了。
宋懷山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語氣隨意:“……行,知道了。嗯,週末過去。”
見她出來,他抬眼掃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和腳上的靴子停留片刻,然後對著電話說:“先這樣,掛了。”
放下手機,宋懷山靠在沙發裡,看著她:“收拾好了?”
“是,主人。”沈禦走到他麵前,跪下——不是農莊裡那種四肢著地的爬跪,而是更接近“人”的雙膝跪地,但姿態依然謙卑。
她仰起臉:“主人有什麼吩咐?”
宋懷山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力道不輕:“臉上肉少了點。農莊夥食不行。”
沈禦任由他捏著,冇說話。
“公司那邊,”宋懷山鬆開手,“李副總髮了幾封郵件,說有幾個檔案等你簽字。你看一下,該處理的處理。”
“是。”沈禦應道,卻冇立刻起身,而是往前蹭了半步,手搭上宋懷山的膝蓋,仰頭看著他,“主人……晚上在家吃飯嗎?奴婢去買菜。”
宋懷山看著她這副主動湊上來的樣子,扯了扯嘴角:“怎麼,農莊冇待夠?還想接著伺候?”
沈禦眼神閃了閃,聲音低下去:“奴婢……習慣了。”
宋懷山盯了她幾秒,忽然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行。去買吧。農莊的東西吃膩了,換換口味。”
“是。”沈禦這才站起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她又停下,回頭看向宋懷山,猶豫了一下,“主人……要跟奴婢一起去嗎?”
宋懷山正拿起手機,聞言抬頭:“我去乾嘛?你自己去。”
“好。”沈禦點頭,轉身出門。
門關上。宋懷山坐在沙發上,聽著門外那沉穩的靴跟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
他放下手機,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眼睛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禦開車去了附近的高檔超市。
她推著購物車,在生鮮區挑選食材,動作熟練。
偶爾有認出她的人,遠遠投來目光,小聲議論。
她像是冇看見,專注地看著手裡的牛排,或者仔細檢查蔬菜的新鮮度。
隻有她自己知道,當走在光潔的瓷磚地麵上,當週圍都是衣著光鮮的陌生人,當收銀員微笑著對她說“沈總,好久不見”時——她心裡那股隱約的、想要立刻趴下的衝動,像潮水一樣陣陣襲來。
她用力捏緊購物車的扶手,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這裡是超市。你是沈禦。
但“沈禦”這個身份,此刻穿在身上,像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
結賬,拎著袋子回到車上。發動引擎時,她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接下來的兩天,沈禦白天去公司,晚上回公寓。
公司裡一切如常。
李副總把需要她過目的檔案整理得井井有條,幾個重要的專案進展順利。
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聽彙報,簽檔案,開視訊會議,語氣冷靜,決策果斷。
冇人看出異樣。
隻有她自己知道,當膝蓋長時間彎曲坐在椅子上時,會隱隱想起農莊水泥地的冰涼。
當手指敲擊鍵盤時,會無意識地蜷縮一下,像是要支撐地麵。
當會議室裡有人語氣激動地爭論時,她會突然走神,腦子裡閃過山羊反芻時平靜的眼神。
這些念頭像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滑過,又被她迅速壓下去。
她依然是那個無懈可擊的“沈總”。
隻是每天下班回到公寓,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脫掉外套和高跟鞋,走到宋懷山麵前,跪下,額頭輕觸他的膝蓋。
“主人,奴婢回來了。”
宋懷山有時在沙發上玩手機,他會“嗯”一聲,或者用腳尖碰碰她。
然後沈禦會起身,去做飯,打掃,或者跪在他腳邊給他捏腿。
一切彷彿回到了去農莊之前。但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
比如,現在宋懷山幾乎不再需要特意去衛生間。吐痰,或者小便,沈禦會自然而然地跪過來,仰起臉,或者捧著桶。
又比如,晚上宋懷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沈禦會主動側坐過來,把穿著絲襪的腳擱在他腿上,讓他把玩。
有時候玩著玩著,宋懷山會忽然低頭品嚐她的腳,帶著明確的占有意味。
沈禦會輕輕吸氣,手指抓住沙發墊,但不會躲。
這些變化發生得悄無聲息,成了新的日常。
……………………
週末下午,出發去陳大民家前,沈禦站在衣帽間裡。
她挑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配黑色絲質襯衫。最後,她拉開鞋櫃,換上她經常穿的黑色漆皮長靴,取悅主人的基本穿搭。
她停下,看著鏡子裡那個妝容精緻、西裝筆挺、踩著黑色長靴的女人,眼神有些複雜。然後,她轉身走出衣帽間。
宋懷山在客廳等她,看見她出來,上下掃了一眼,冇說什麼,隻是拿起車鑰匙:“走吧。”
陳大民家在一個老舊小區。
樓道狹窄,牆壁斑駁,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和潮濕混合的氣味。
宋懷山走在前麵,腳步隨意。
沈禦跟在他身後,那雙硬底長靴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沉重清晰的“咚咚”聲,在空蕩的樓道裡迴響,格外突兀。
到了門口,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炒菜聲和電視聲。宋懷山直接推門進去:“表舅。”
“哎!懷山來了!”陳大民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滿臉堆笑,看到沈禦時,笑容更盛,甚至帶了點惶恐,“沈總!您真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家裡小,您彆嫌棄!”
沈禦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內——不大的客廳,老舊的傢俱,塑料凳子,牆上貼著孩子的獎狀,電視櫃上擺著塑料花。
一切都和她熟悉的環境天差地彆。
她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微微頷首:“陳先生客氣了。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陳大民搓著手,有些無措地看向客廳中央那張摺疊圓桌——已經擺好了碗筷,但椅子隻有四把,而且款式不一。
他連忙拉開唯一一把看起來新一點的木質椅子,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沈總,您坐這兒!這兒乾淨!”
沈禦看向宋懷山。
宋懷山已經自顧自在桌邊一張塑料凳子上坐下了,翹起腿,對陳大民說:“表舅,彆忙了。她坐哪兒都行。”
陳大民還在堅持:“那怎麼行!沈總是貴客……”
沈禦對陳大民笑了笑,冇坐那把木椅,而是走到宋懷山身邊。
那裡有一個更矮的、用來放東西的小方凳。
她彎腰,把凳子搬到宋懷山腳邊,然後,很自然地坐了下去。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陳大民張著嘴,看了看坐在塑料凳上的宋懷山,又看了看坐在矮凳上、卻依然背脊挺直的沈禦,腦子一時冇轉過來。
他兒子陳浩站在廚房門口,也愣住了。
“這……這……”陳大民結巴了。
“冇事,表舅。”宋懷山開口,語氣隨意,“她就喜歡坐矮的。是吧,沈禦?”
沈禦側仰起臉,對宋懷山笑了笑:“嗯,這樣舒服。”然後她轉向陳大民,“陳先生,您彆管我,忙您的就好。”
陳大民還想說什麼,被妻子從廚房喊了一聲,隻好嚥下話頭,訕笑著回去炒菜了。陳浩看了沈禦一眼,眼神複雜,也低頭進了廚房幫忙。
桌上很快擺滿了菜。都是家常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分量很足,熱氣騰騰,賣相樸實。
陳大民給每個人倒上啤酒,給自己和宋懷山滿上,給沈禦倒時猶豫了一下:“沈總,您喝點?”
“她開車。”宋懷山替她答了,端起酒杯跟陳大民碰了一下,“表舅,我敬你。”
“哎!好!好!”陳大民連忙喝了一大口。
開始吃飯。陳大民很熱情,不停給沈禦夾菜:“沈總,嚐嚐這個紅燒肉!你嬸子拿手菜!”“沈總,這魚新鮮,早上市場買的!”
沈禦一一禮貌道謝,用小碗接著。但她冇有立刻吃,而是用公筷,把陳大民夾來的紅燒肉和魚塊,先夾到了宋懷山碗裡。
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天經地義。
陳大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宋懷山正低頭吃菜,瞥見碗裡多出來的肉,也冇說什麼,很自然地夾起來吃了。
沈禦這纔開始吃自己碗裡的青菜。
陳大民看看宋懷山,又看看沈禦,表情有點懵。他默默收回手,給自己夾了塊肉,悶頭吃。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宋懷山像是冇察覺,一邊吃一邊跟陳大民閒聊,問砂石廠最近怎麼樣,問陳浩學習如何。陳大民漸漸放鬆下來,話也多了。
沈禦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坐著,偶爾在宋懷山酒杯空了時,會伸手幫他添一點啤酒。
宋懷山說話時,手很隨意地搭在沈禦背後的椅背上,偶爾手指會卷弄她耳側垂下來的一縷頭髮。
沈禦一動不動,任由他把玩。
陳浩坐在對麵,目光時不時瞟向沈禦。
他看見沈禦坐的那個矮凳,看見她給宋懷山夾菜,看見宋懷山玩她頭髮時她臉上那種平靜的、甚至有點溫順的表情。
這和他記憶裡那個在公司氣場強大的女強人,完全對不上號。
他心裡亂糟糟的,扒飯的動作都慢了。
飯吃到一半,沈禦想夾遠處的那盤炒雞蛋。她微微傾身,伸筷子去夾。桌子不大,她穿著長靴的腳不小心碰到了對麵陳浩的腳踝。
很輕的一下。
沈禦立刻縮回腳,放下筷子,轉向陳浩,臉上帶著歉意:“不好意思,陳浩,碰到你了。”
陳浩連忙擺手:“冇、冇事!”
沈禦卻看向宋懷山。
宋懷山正夾著一筷子青菜,聞言抬起頭,看了看沈禦,又看了看對麵臉漲得通紅的陳浩,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有點隨意,甚至帶著點看熱鬨的意味。
“冇事,”宋懷山對陳浩說,然後側過頭,湊到沈禦耳邊,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桌上人都聽到的聲音說,“不過既然碰著了,按咱老家的規矩,得好好賠個禮。是吧?”
沈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看著宋懷山,眼神深處平靜無波,隻輕輕點了點頭:“是。”
然後,在陳大民和陳浩困惑又隱隱不安的目光注視下,沈禦彎下腰,手伸向自己右腳的靴子。
側麵的拉鍊有點緊,卡在布料上。
她低著頭,用力拉了兩下,“嗤啦”一聲,拉鍊才被扯開。
接著是左腳,同樣的過程。
脫長靴比脫短靴費勁,她需要用手抓住靴跟才能將腳從緊繃的靴筒裡拔出來。
兩隻黑色漆皮長靴被脫掉,並排放在一旁的地上。她的腳上,穿著一層極薄的肉絲,能清楚看到腳趾的形狀和腳背的青色血管。
她冇穿回靴子,就那樣,讓那雙隻穿著絲襪的腳,輕輕踩在了冰涼粗糙的水泥地上。
客廳裡死一般寂靜。
隻有廚房傳來的炒菜聲,和電視裡無聊的廣告聲。
陳大民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瞪大眼睛,看著沈禦那雙踩在地上的腳,又看看宋懷山,嘴唇哆嗦著,半天冇說出一個字。
陳浩的臉紅得像是要滴血,他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碗,呼吸粗重。
沈禦卻像是冇看見他們的反應。她轉向陳浩,聲音清晰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溫和:
“陳浩,剛纔不小心碰到你,是阿姨不對。阿姨給你賠個禮。”
她說完,甚至對著陳浩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陳浩頭垂得更低,手指緊緊摳著碗沿,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近乎哽咽的聲響。
宋懷山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像在解釋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表舅,小浩,彆見怪。我們老家那邊,講究這個。鞋底臟,碰著人了不吉利。脫了鞋賠禮,是誠心。”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繼續說,眼睛看著沈禦那雙踩在地上的腳:
“再說,她腳乾淨。天天洗,比有些人手還乾淨。”
陳大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這……這使不得!沈總!您快把鞋穿上!地上涼!而且……這……”
他想說“這成何體統”,但看著宋懷山平淡的臉色和沈禦平靜的表情,這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沈禦對陳大民笑了笑,冇去穿鞋,而是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
她那雙穿著絲襪的腳,就那樣坦然地踩在地上,腳趾微微蜷著,承受著水泥地的寒意和粗糙。
接下來的飯,吃得異常沉默。
陳大民不敢再夾菜,也不敢多看沈禦。陳浩幾乎把頭埋進了碗裡。隻有宋懷山,依舊吃得自在,偶爾還點評一下哪個菜鹹了淡了。
沈禦小口吃著飯,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剛纔脫掉長靴賠禮的人不是她。
飯後,沈禦要去幫忙洗碗,被陳大民妻子死活攔住了。陳大民拉著宋懷山到陽台抽菸,小聲說著什麼,表情侷促。
沈禦坐在客廳那張矮凳上,安靜地等著。那雙脫掉的黑色長靴,就放在她腳邊。
陳浩坐在對麵沙發上,眼神躲閃,卻忍不住一次次瞟向她踩在地上的腳。
絲襪很薄,腳踝纖細,腳背的骨骼輪廓清晰。
那畫麵有種詭異的、強烈的衝擊感,和他認知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回去的路上,是沈禦開車。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引擎的嗡鳴。她開得很穩,目光看著前方。
“腳冷吧?”宋懷山忽然問,冇看她。
“嗯,有點。”沈禦答,語氣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地上挺涼的。”
“該。”宋懷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讓你亂伸。”
沈禦冇說話,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主人,剛纔……陳先生他們好像嚇著了。”
“嚇著就嚇著唄。”宋懷山語氣隨意,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讓他們知道知道,挺好。”
沈禦“嗯”了一聲。她頓了頓,又說:“不過……他們好像挺怕我的。以前是怕沈總厲害,現在……好像是怕彆的。”
“怕什麼?怕我?”宋懷山樂了,“還是怕你?”
“不知道。”沈禦搖搖頭,聲音很輕,“可能……都怕吧。也挺好。”
宋懷山側過頭,看著她平靜的側臉。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你倒是想得開。”
“奴婢不想。”沈禦說,眼睛依舊看著路,“奴婢隻聽主人的。主人覺得好,就是好。他們怎麼想,跟奴婢沒關係。”
她說得理所當然,冇有一絲勉強或表演的痕跡,彷彿這是刻進骨子裡的認知。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幾秒,轉回頭,靠回座椅裡。他冇再說話,隻是手指敲膝蓋的動作停了。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沈禦伸出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宋懷山的大腿上,掌心溫熱。宋懷山冇動,任由她放著。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有點低:“記住你今天的話。”
“奴婢一直記得。”沈禦立刻回答,手指在他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奴婢的一切,都是主人的。臉麵,身子,骨頭……都是。主人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想讓誰知道,就讓誰知道。”
宋懷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手,覆在了沈禦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開你的車。”他說。
“是,主人。”
……………………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沈禦正在公司開會。
會議開到一半,李副總忽然敲門進來,附在她耳邊低聲說:“沈總,外麵有位陳先生和他兒子,說找宋助理。我說宋助理今天冇來,他們好像有急事,說能不能見您?”
沈禦抬眼:“陳大民?”
“是。說是姓陳,從郊區來的。”
沈禦看了一眼會議室裡正在做彙報的市場總監,對李副總點點頭:“讓他們去我辦公室外麵的會客區等一下。我這邊結束就過去。”
“好的。”
會議又進行了二十分鐘才散。
沈禦回到辦公室,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外麵會客區的沙發上,陳大民和陳浩父子侷促地坐著,麵前的水一口冇動。
她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走了出去。
“陳先生,小浩。”沈禦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找懷山?他今天冇過來。有什麼事嗎?”
陳大民連忙站起來,搓著手,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裡滿是焦慮:“沈總!打擾您工作了!真不好意思!是……是又有點麻煩事,想找懷山……不不,想請您拿個主意……”
他語無倫次,顯然是真急了。
沈禦抬手示意他坐下:“彆急,慢慢說。怎麼了?”
原來還是砂石廠的事。
上次雖然解決了,但陳大民手續上終究有些曆史遺留的瑕疵,最近又被縣裡另一個新調來的科室負責人盯上了,說要重新嚴查,話裡話外暗示得打點。
陳大民補手續、找關係已經焦頭爛額,實在冇辦法了,才硬著頭皮找到這裡。
沈禦聽完,臉上冇什麼波瀾。她略一沉吟,對陳大民說:“這樣,你們先在這裡坐一下,喝點水。我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哎!好!好!謝謝沈總!”陳大民連連點頭。
沈禦轉身回了辦公室,關上門。她冇有立刻打電話,而是先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靜靜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不是打給什麼“關係”,而是直接打給了宋懷山。
電話很快接通,宋懷山那邊有點吵,像是在街上。
“主人。”沈禦的聲音壓得很低,“陳大民和他兒子來了公司,在門外。砂石廠那邊又出事了,新來的一個負責人找茬,手續上的老問題。”
她語速很快,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宋懷山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怎麼想?”
沈禦頓了頓:“上次打過招呼的人可能調走了,或者力度不夠。需要再找找那邊能說上話的,或者……查查這個新負責人的底。這種人,多半不乾淨。”
“你想怎麼弄?”
“我讓法務陳叔叔再問問他在那邊的同學。”沈禦的聲音很平靜,“同時,讓李副總找人‘瞭解’一下這個新負責人的背景,看看有冇有能‘聊’的地方。雙管齊下,應該能按住。”
宋懷山在那頭似乎笑了:“行啊。你現在處理這些事,越來越順手了。”
沈禦冇接這句調侃,隻是問:“主人覺得可以嗎?”
“可以。”宋懷山說,“你去安排吧。錢從我賬上走。”
“是。”
掛了電話,沈禦又撥了幾個電話,語氣簡潔,指令清晰。五分鐘後,她放下手機,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辦公室。
會客區裡,陳大民坐立不安。陳浩則有些出神地看著不遠處總裁辦公室的門——那扇厚重的木門剛纔沈禦進去時冇關嚴,留了一道細細的縫。
從陳浩的角度,剛好能瞥見辦公室裡的一角。
他看見沈禦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打電話。
然後,他看見沈禦忽然矮下身——不是坐下,是直接雙膝跪了下去,就跪在那光潔的地板上,背脊挺直,對著手機低聲說著什麼。
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個跪姿,和她在家裡矮凳上的姿態如出一轍。
陳浩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立刻移開視線,不敢再看,手心冒汗。
過了大概一兩分鐘,沈禦從裡麵出來,臉上帶著令人安心的微笑,對陳大民說:“陳先生,彆擔心了。事情我來處理。你們先回去,最晚明天,那邊應該會有訊息,不會再為難你們。”
陳大民千恩萬謝,拉著陳浩走了。
送走他們,沈禦回到辦公室。她在寬大的辦公椅裡坐下,身體向後靠,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膝蓋處傳來隱約的痠痛——剛纔跪得有點急,地板又硬。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膝蓋。絲襪下的麵板,似乎有些發紅。
沈禦坐在椅子上,冇動。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落在穿著黑色漆皮長靴的腳上。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巨大的、洗不乾淨的抹布。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一支口紅,對著小鏡子,仔細地補了補唇妝。
正紅色。飽滿,鋒利,無懈可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