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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上午十點,公司大堂的寧靜被打破了。
沈禦正在三十七層會議室聽取華南區的整改方案,行政部經理突然臉色煞白地推門進來,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沈總,黑子……黑子帶著他兩個弟弟在前台鬨事,說要見您。前台攔著不讓進,他們就在大廳裡嚷嚷起來了。”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幾個總監麵麵相覷,蘇婧抬起頭,眉頭微蹙。
沈禦的手指在桌麵上停頓了兩秒,然後平靜地說:“會議暫停十分鐘。蘇婧,你繼續主持。”
她站起身,走出會議室。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走廊裡清脆地迴響,每一步都穩得看不出任何異樣。
隻有跟在身後的行政經理能看到,沈禦握著檔案夾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
電梯下行時,行政經理小聲說:“沈總,要不要叫保安部……”
“不用。”沈禦打斷他,聲音很冷,“他們現在還是公司員工,保安不能動手。”
電梯門在一層開啟時,爭吵聲已經傳了過來。
“我就要見沈總!你一個前台憑什麼攔我?!”黑子的嗓門很大,帶著濃重的口音,“我在這兒乾了兩年了,現在說開除就開除?總得給個說法吧!”
前台小姑娘已經快哭出來了,但還是努力保持著職業素養:“黑師傅,解雇流程是人事部在處理,您要見沈總需要預約……”
“預約個屁!”黑子身後的一個弟弟往前一步,他比黑子還高半個頭,體格壯得像頭牛,“我哥給公司賣了兩年命,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讓沈禦出來!”
“對,出來!”另一個弟弟也幫腔,他的聲音更粗,“今天見不到人,我們就不走了!”
大堂裡已經聚集了十幾個看熱鬨的員工,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偷偷拍照。行政經理見狀想上前,沈禦抬手製止了他。
她走了過去。
高跟鞋的聲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節奏上。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深灰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在開一場普通會議。
“黑子。”沈禦在距離他們三米處停下,目光掃過三兄弟,“這裡是公司,不是菜市場。要談,去會議室談。”
黑子看見她,眼睛瞬間紅了。他往前一步,兩個弟弟也跟著上前。三兄弟站成一堵牆,把沈禦圍在中間狹窄的空間裡。
“沈總,”黑子的聲音壓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您開除我,總得給個理由吧?我哪兒做錯了?”
“公司人事調整,不需要向每個員工解釋。”沈禦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眼神冷得像冰,“你的解雇補償會按勞動法標準支付。現在,請你離開。”
“我不走!”黑子忽然提高音量,“您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就不走!大夥兒都聽聽,這就是咱們的沈總,說翻臉就翻臉,連個理由都不給——”
“黑子。”沈禦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想鬨,可以。但你想清楚後果。公司有公司的法務,你在這裡每多待一分鐘,都可能給自己惹上新的麻煩。”
這話說得很隱晦,但黑子聽懂了。他臉色變了變,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那裡應該裝著手機。他在權衡,在判斷沈禦是不是在虛張聲勢。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插了進來。
“沈禦?”
陳暉從旋轉門走進來,手裡拎著個精緻的紙袋,顯然是要來送東西的。
看見大堂裡的陣仗,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這是……怎麼了?”
他的出現讓場麵更加混亂。黑子看見陳暉,眼睛裡的怒火瞬間燃燒起來。就是他,就是這個小白臉,沈禦就是為了他纔不要自己的!
“喲,這不是陳總嗎?”黑子陰陽怪氣地說,往前一步,幾乎要貼到陳暉麵前,“怎麼,又來給沈總送溫暖了?您可真貼心啊。”
陳暉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半步:“這位先生,請你注意距離。”
“距離?”黑子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惡意,“我跟沈總可冇距離。我們親密的時候,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這話說得太露骨,大堂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幾個年輕女員工捂住了嘴。
沈禦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黑子,你適可而止。”
“我適可而止?”黑子猛地轉頭看向她,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沈總,您讓我適可而止?那我問您,您怎麼不適可而止?您跟我在床上的時候,怎麼不說適可而止?”
“你胡說什麼!”陳暉厲聲喝道,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沈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人是誰?”
“我是誰?”黑子搶在沈禦前麵開口,他盯著陳暉,一字一頓地說,“我是沈總養的一條狗。高興了叫過來玩玩,不高興了一腳踢開。陳總,您可小心點兒,說不定哪天您也被踢開了呢。”
兩個弟弟在旁邊發出粗嘎的笑聲,那笑聲在大堂裡迴盪,格外刺耳。
沈禦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她的眼神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平靜:“黑子,你現在離開,補償金我讓財務加百分之二十。這是最後的機會。”
“我不要錢!”黑子吼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沈禦臉上,“我就要個公道!您憑什麼這麼對我?啊?憑什——”
他的話冇說完。
宋懷山不知什麼時候從人群後麵擠了過來。他瘦削的身體擋在沈禦前麵,聲音雖然小,但很清晰:“黑哥,有事好好說,彆在這兒鬨。”
“滾開!”黑子一把推開他,力道很大。宋懷山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旁邊的前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禦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算什麼東西?”黑子指著宋懷山的鼻子罵,“一個馬屁精,靠著巴結沈總上位的玩意兒,也配來攔我?”
宋懷山扶著前台站穩,臉色蒼白,但冇退開。他小聲說:“黑哥,這裡是公司,鬨大了對誰都不好……”
“我怕什麼?”黑子冷笑,“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倒是沈總——”他轉向沈禦,聲音壓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像毒蛇吐信,“您可得想清楚了。有些東西,流出去可就收不回來了。”
這話已經是**裸的威脅。沈禦盯著他,冇有說話。但站在她側後方的陳暉明顯慌了。
“什麼東西?你在說什麼?”陳暉的聲音在發抖,“沈禦,他到底在說什麼?什麼流出去?是不是……是不是那天錄音的事?”
他這話一出口,沈禦心裡猛地一沉。
蠢貨。
果然,黑子的眼睛亮了。他看著陳暉,像發現了新大陸:“喲,陳總也知道錄音的事兒?那您知不知道,我還有更精彩的呢?”
他拍了拍口袋:“視訊,陳總。高清的,帶臉的,沈總在我身下——”
“夠了!”陳暉突然大喊,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你這是敲詐!是犯罪!沈禦,報警!馬上報警!”
他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要撥號。
但黑子兩個弟弟已經圍了上來。
一把奪過他的手機,抓住他的胳膊。
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像拎小雞一樣把陳暉架住了。
“報警?”黑子走到陳暉麵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陳總,您這麼體麵的人,怎麼動不動就報警呢?咱們好好說話不行嗎?”
陳暉的臉漲得通紅,一半是羞憤,一半是恐懼。他掙紮著,但兩個壯漢的手像鐵鉗一樣,根本掙不開。
“你們……你們放開我!這是綁架!是非法拘禁!”
“我們哪兒拘禁您了?”黑子笑了,那笑容憨厚,但眼神陰冷,“我們就是跟您聊聊天。陳總,您不是喜歡沈總嗎?那您想不想知道,沈總在床上是什麼樣?想不想看看,她在彆的男人身下——”
“黑子。”沈禦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看著黑子,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說:“你們三個,現在放開陳總,離開這裡。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那我的工作呢?”黑子問。
“明天上午九點,你一個人來我辦公室談。”沈禦說,“但前提是,你現在帶著你的人,立刻離開。”
黑子猶豫了。他看了看兩個弟弟,又看了看被架住的陳暉,最後盯著沈禦的臉,似乎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
幾秒鐘後,他揮了揮手。
兩個弟弟鬆開了陳暉。
陳暉踉蹌著後退,西裝外套被扯得皺巴巴的,領帶歪到了一邊。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扶著旁邊的柱子喘氣。
“行,沈總,我信您一次。”黑子說,“明天上午九點,我準時來。但您要再耍花樣——”他拍了拍口袋,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三兄弟轉身離開。弟弟臨走前還回頭瞪了圍觀人群一眼,嚇得幾個員工趕緊低下頭。
他們走出旋轉門,消失在街角。
大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沈禦。
她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隻有離得最近的宋懷山能看到,她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顫抖,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
“都回去工作。”沈禦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異樣,“行政部,通知各部門負責人,十分鐘後會議室開會。”
她說完,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的聲音依舊清脆,步伐依舊穩健,彷彿剛纔那場鬨劇從未發生。
陳暉追了上來:“沈禦,你等等!剛纔那到底——”
“陳暉。”沈禦在電梯口停下,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冷,冷得陳暉後麵的話都嚥了回去。
“今天謝謝你。”她說,語氣客氣得像在對一個陌生人,“但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你先回去吧。”
“可是他們威脅你!還有視訊!這必須報警啊!”陳暉急切地說,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恐懼,“我可以作證,我——”
“陳暉。”沈禦打斷他,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疲憊,“聽我的,先回去。好嗎?”
陳暉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他頹然地站在那裡,看著沈禦走進電梯,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看著那個數字一路跳到三十七層。
他忽然發現,自己從來不懂這個女人。
電梯裡,沈禦靠在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行政經理站在她旁邊,欲言又止。宋懷山站在角落,低著頭,額頭剛纔撞到前台的地方已經青了一塊。
“沈總……”行政經理終於忍不住,“剛纔黑子說的視訊……要不要通知法務部……”
“不用。”沈禦睜開眼,電梯鏡麵映出她蒼白的臉,“今天的事,任何人問起,就說是有員工對解雇決定不滿,已經安撫處理了。明白嗎?”
“明、明白。”
電梯停在三十七層。沈禦走出去,徑直走向會議室。
推開門時,裡麵的人齊刷刷看過來。蘇婧坐在主位,看見她進來,立刻站起來:“沈總……”
“繼續開會。”沈禦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啟檔案夾,語氣平靜如常,“華南區門店改造的預算,剛纔說到哪兒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氣氛不對,但冇人敢問。
蘇婧看了沈禦一眼,然後低下頭,翻開檔案:“說到材料成本部分。供應商報價比市場價高了五個點,我正在讓他們重新報價。”
“好。”沈禦點頭,拿起筆在紙上記錄,“繼續。”
會議進行了四十分鐘。
沈禦全程專注,提問精準,決策果斷,和平時冇有任何不同。
隻有坐在她斜對麵的宋懷山注意到,她握筆的手偶爾會微微停頓,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墨點。
散會後,沈禦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她冇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
樓下街道上的車流依舊,行人依舊,世界依舊在正常運轉。
隻有她知道,自己腳下這片看似堅固的地基,已經出現了裂痕。
黑子三兄弟的威脅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們的魯莽,他們的不計後果。他們就像三頭被激怒的公牛,橫衝直撞,隨時可能撞毀一切。
而陳暉……沈禦閉上眼睛。
陳暉的表現讓她失望。
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他在恐懼中暴露出的無能。
除了“報警”,他什麼也想不到。
可報警有什麼用?
視訊一旦流出,警察來了又能怎樣?
毀掉的東西已經毀掉了。
她需要的是一個能解決問題的人,不是一個在危機時刻隻會喊口號的人。
手機震動。
是陳暉發來的訊息:“沈禦,我還是覺得應該報警。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公安局,我作證他們威脅你。這種人不給他們教訓,他們會得寸進尺的。”
沈禦看著這條訊息,很久,回:“讓我想想。”
傳送。
她放下手機,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電腦螢幕亮著,郵箱裡有十幾封未讀郵件。
她點開第一封,是財務部的月度報表。
數字在眼前跳動,但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在大堂的一幕:黑子拍口袋的動作,他兩個弟弟架住陳暉的粗暴,那些圍觀員工驚愕的眼神……
隻有宋懷山擋在她前麵。
沈禦按了按太陽穴。
她需要冷靜,需要思考對策。
黑子要的是工作,是三兄弟都能進公司。
這不可能,但可以談彆的條件——一筆更大的錢?
一份體麵的推薦信?
還是……
敲門聲響起。
“進。”
宋懷山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杯溫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小聲說:“沈總,您的茶。”
沈禦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額頭上那塊淤青更明顯了,在蒼白的麵板上格外刺眼。
“疼嗎?”她問。
宋懷山愣了一下,搖搖頭:“不疼。”
“去醫務室處理一下。”
“冇事的,小傷。”
沈禦冇再說話,隻是看著他。宋懷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那……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沈禦叫住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藥盒,推過去,“雲南白藥噴霧,自己噴一下。”
宋懷山看著那個藥盒,手指動了動,最後還是接過來:“謝謝沈總。”
他轉身要走,沈禦又叫住他。
“懷山。”
“在。”
“今天……謝謝。”
這話說得很輕。宋懷山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沈禦。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擔憂,有困惑,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沈總,”他小聲說,“您……您要小心。黑子他們……不太對勁。”
“我知道。”沈禦點頭,“你去忙吧。”
宋懷山退出辦公室。門關上後,沈禦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氣。
她知道黑子不對勁。
知道他手裡的視訊是炸彈,知道三兄弟的魯莽是定時器。
但她現在冇有更好的辦法。
強硬對抗,視訊可能流出。
妥協讓步,後患無窮。
她隻能拖,隻能耗。耗到黑子失去耐心,耗到他願意接受一個相對合理的條件。或者……耗到她找到彆的解決辦法。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無數隻冷漠的眼睛。
沈禦開啟電腦,開始處理郵件。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每一個回覆都精準。
彷彿那些威脅,那些視訊,那些在暗處窺視的眼睛,都不存在。
她必須這樣。必須讓一切看起來正常,必須讓所有人都相信,她依然是那個無所不能的沈禦。
哪怕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哪怕她知道,明天上午九點,黑子會準時出現在她辦公室門口。
而她,還冇有想好該怎麼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