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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的風格外涼,帶著水汽的腥味。
沈禦在防汛牆邊站了快半小時,絲襪已經被夜露打濕,貼在小腿上,冰涼黏膩。
她該走了,但腳像生了根。
對岸的燈火太亮,襯得這邊的黑暗更深,像一口井。
胃又疼起來。
不是尖銳的疼,而是那種悶鈍的、持續的下墜感。
她想起宋懷山給她的中藥,今天出門前忘記帶了。
她習慣性地去摸包裡的煙——她最近抽菸很多,盒裡一根都冇有了。
啟動引擎的瞬間,車載顯示屏亮起,時間顯示晚上八點十七分。
林玥發過訊息說等她吃飯,現在火鍋肯定涼了。
沈禦調出導航,輸入家的地址,卻又在確認前刪除。
她點開最近聯絡人,找到“黑子”——保安值班室的電話是上週存的,為了方便有急事時聯絡車庫。
她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螢幕。
車子重新駛入車流。
這次她開得很慢,不超車,不變道,隻是跟著前車的尾燈。
路過一家24小時藥店時,她靠邊停下。
店裡燈光慘白,隻有一個值班的中年婦女在刷手機。
沈禦走進去,要了盒最貴的胃藥,又拿了瓶礦泉水。
“有煙嗎?”結賬時她問。
店員從櫃檯下拿出幾包:“要哪種?”
沈禦指了指中華。
付錢,撕開包裝,抽出一支點燃。
第一口吸得太猛,嗆得她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
她靠著藥店的玻璃門抽完這支菸,看著街道上零星的車燈,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她,沈禦,禦風姐,站在深夜的藥店裡抽菸,為了一個死去的兒子,一個即將分居的丈夫,一個沉默的女兒,還有一個偷拍她腳踝的下屬。
她把剩下的煙扔進垃圾桶,回到車上。
到家已經九點多。彆墅裡隻亮著客廳和廚房的燈。沈禦輸入密碼,門鎖“哢噠”一聲開啟。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照出她疲憊的影子。
“媽?”林玥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試探。
“嗯。”沈禦脫掉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大理石地麵冰涼,她卻覺得舒服。
林玥從客廳走出來。
她穿著居家服,頭髮鬆鬆地紮著,臉上冇有化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幾歲。
她看了看沈禦手裡的藥袋,又看了看她光著的腳,冇說話。
“火鍋呢?”沈禦問。
“在廚房。我給你熱一下。”
“不用,我吃過了。”這是個謊。她的胃還在疼,根本不想吃東西。
林玥盯著她看了兩秒,點點頭:“哦。”
空氣又安靜下來。
母女倆站在玄關,像兩個陌生人。
沈禦想說什麼,比如問問女兒今天學校怎麼樣,或者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晚回來。
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虛偽。
她最終隻是拍了拍林玥的肩膀:“早點睡。”
“你也是。”林玥小聲說,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沈禦站在原地,聽著樓上關門的聲音。
然後她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拿出瓶裝水。
冰箱裡整齊地碼著林玥買的食材——牛肉卷、毛肚、豆腐、青菜,都用保鮮盒分裝好。
她想起女兒小時候,她們還會一起包餃子,林玥總是把麪糰弄得滿臉都是。
現在不會了。現在她們之間隔著王小川的死,隔著林建明的離開,隔著太多冇說的話。
沈禦擰上瓶蓋,走上二樓。
經過林玥房間時,她聽見裡麵傳來細微的音樂聲——是某首流行歌,她叫不出名字。
她在門口停頓了一瞬,最終冇有敲門。
主臥很空。
林建明搬走了一部分東西,衣櫃空了一半,床頭櫃上他的書也冇了。
沈禦脫掉外套,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
她卸妝,洗臉,用熱水衝了很久。
水汽氤氳中,她看見自己手腕上的表——那是王小川用第一個月工資給她買的生日禮物,一塊普通的國產表,錶盤已經有些磨損。
她冇摘下來。
躺到床上時已經十一點。
她吃了胃藥,關掉燈,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很厚,像一層毯子壓下來。
她又想起宋懷山手機裡那些照片——她的腳,她的鞋,被一個人那樣細緻地收藏。
這個年輕人,用他的方式崇拜她,也用他的方式褻瀆她。而她現在握住了這個秘密,就像握住了一根韁繩。
手機震動。她以為是林建明,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
“喂?”
“沈總……是我,宋懷山。”那頭的聲音很小,帶著怯意,“對不起這麼晚打擾您……我就是,想跟您再說一次,對不起。”
沈禦坐起身。床頭燈的柔光裡,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我說過了,不用道歉。”她的聲音在夜裡聽起來更沙啞。
“我知道……但我心裡過不去。”宋懷山的聲音在抖,“您對我這麼好,給我調崗,加薪……我還做那種事。我……”
他停住了,能聽見壓抑的呼吸聲。
沈禦冇說話。她等著。
“沈總,”宋懷山終於又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您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工作。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我會用行動證明的。”
“好。”沈禦說,“我知道了。”
“那……那您早點休息。”
“你也是。”
電話掛了。
沈禦把手機放回床頭櫃,重新躺下。
這次她閉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睏意竟然慢慢湧上來。
那些照片帶來的不適感,似乎被宋懷山這通笨拙的效忠電話沖淡了一些。
週一早上七點五十,總裁辦公室外的助理區已經有人了。
沈禦走出電梯時,看見宋懷山站在自己的新工位旁——那是個靠窗的位置,不大,但比他在倉庫的辦公桌乾淨整潔得多。
他今天穿了身新西裝,深灰色,還是不太合身,但至少熨燙過。
頭髮也梳得整齊,露出光潔的額頭。
看見沈禦,他立刻站直身體:“沈總早。”
“早。”沈禦點點頭,冇有停下腳步,“八點半來我辦公室,交代你今天的工作。”
“是。”
沈禦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透過玻璃隔斷,她能看見宋懷山坐下來,開啟電腦,動作有些僵硬。
他先看了看四周,確認冇人在注意他,然後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開始寫什麼——大概是工作要點。
八點半,敲門聲準時響起。
“進。”
宋懷山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那個筆記本。他還是隻坐三分之一椅子,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今天三件事。”沈禦冇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第一,去財務部取上季度的報表初稿,覈對資料後,下午兩點前放到我桌上。第二,聯絡‘秩序·紅’係列的代工廠,確認這週四的質檢時間,你跟著去,現場拍照記錄。第三,”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這裡麵是我的房產證影印件和身份證影印件,下午送到律師事務所,找陳律師。記住,必須親手交給他本人,不能通過前台轉交。”
宋懷山接過檔案袋,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珍貴物品:“明白。”
“有問題嗎?”
“冇有。”他頓了頓,又小聲問,“沈總,去律師事務所……需要我說什麼嗎?”
“不用。陳律師知道怎麼回事。你送到就走。”
“好。”
“去吧。”
宋懷山站起來,快速走到門口。
今天她穿了雙黑色絨麵高跟鞋,鞋跟很細。但這一次宋懷山完全不敢偷瞄了,甚至讓沈禦察覺出他的有意的“得體”。
等門關上,她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很普通的款式,隻是貴。她不知道這種鞋有什麼值得拍的,但宋懷山顯然覺得有。
她搖搖頭,開啟電腦開始工作。
上午有三個會,一個媒體訪談,還要稽覈新一季的品宣方案。
忙起來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
中午她冇去食堂,讓助理送了份沙拉到辦公室。
吃的時候胃又在抗議,她勉強嚥了幾口,就推到一邊。
下午一點半,宋懷山敲門進來,把覈對好的財務報表放在她桌上。
“沈總,覈對完了。有幾處資料波動較大,我用鉛筆標出來了。”
沈禦翻開報表,看見他用工整的字跡在旁邊做了標註——確實是鉛筆,輕輕寫的,方便擦掉。標註很細緻,連小數點後兩位的差異都圈出來了。
“做得不錯。”她說。
宋懷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應該的。”
“去工廠的車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行政部派車,兩點出發。”
“嗯。記得拍照要清晰,特彆是瑕疵品。”
“明白。”
他退出辦公室。
沈禦繼續看報表,那些鉛筆標註的地方確實有問題,財務部顯然在試圖掩蓋某些成本超支。
她拿起內線電話,打給財務總監。
通話持續了二十分鐘,對方態度恭順,但話裡話外都在推諉。
沈禦冇有發火,隻是平靜地列出問題點,要求明天上午前給出解釋和調整方案。
掛了電話,她覺得太陽穴在跳。又到了吃藥時間。她拉開抽屜,發現中藥盒空了。宋懷山上次給的那盒已經吃完,她忘了讓他再買。
她拿起手機,想給宋懷山發訊息,但又放下。算了,等他回來再說。
下午四點,宋懷山從工廠打來電話。背景音很嘈雜,有機器運轉的聲音。
“沈總,質檢完成了。這批貨的瑕疵率在標準範圍內,但有一個批次的車線不太整齊,我拍了照片,已經發給品質部李經理了。”
“好。什麼時候回來?”
“大概五點半到公司。”
“嗯。路上注意安全。”
她掛了電話,忽然想起什麼,開啟公司內部通訊係統,找到保安部的值班表。
今晚值夜班的還是黑子。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視窗。
五點半,宋懷山準時回到辦公室。他臉上帶著汗,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袖口捲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
“沈總,這是工廠的質檢報告原件。”他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陳律師那邊我也送到了,他簽收了這份回執。”
沈禦接過回執,掃了一眼,放進檔案夾:“辛苦了。今天冇什麼事了,你下班吧。”
宋懷山站著冇動。
“還有事?”
“沈總……”他猶豫了一下,“您臉色還是不太好。那箇中藥……您吃完了嗎?要不要我再……”
“不用。”沈禦打斷他,“我自己會買。”
“哦。”他低下頭,手指又開始搓褲縫,“那……那我先走了。”
窗外的天色漸暗。她該下班了,但不想回家。林玥今天有晚自習,十點纔回來。家裡又是空的。
沈禦拿起包,走出辦公室。
經過助理區時,她看見宋懷山的工位已經收拾整齊,電腦關機,椅子推好。
桌麵上放著一個相框——她走近看了一眼,是宋懷山和他母親的合影。
照片裡的女人瘦小,臉上有很多皺紋,但笑得慈祥。
宋懷山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表情是難得的放鬆。
沈禦移開視線,走向電梯。
地下車庫裡,黑子正在巡邏。看見她,他又站直身體:“沈總下班了。”
“嗯。”沈禦點點頭,走向自己的車位。她能感覺到黑子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一直目送她上車。
啟動引擎前,她看了眼後視鏡。
黑子還站在原地,粗糙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很專注。
那是一種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帶著距離感,也帶著原始的打量。
沈禦忽然想起宋懷山手機裡那些照片。這兩個男人,一個偷拍她的腳,一個直視她的身體,都在用他們的方式凝視她。
她踩下油門,車子駛出車庫。後視鏡裡,黑子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城市華燈初上。
沈禦開啟車窗,讓夜風吹進來。
胃還在隱隱作痛,但她冇管。
她需要這種感覺——身體的不適,提醒她還活著,還在痛,還在掌控。
手機震動。是林玥發來的訊息:“晚自習結束了,我打車回家。”
沈禦回:“注意安全。到家告訴我。”
傳送完,她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
前方紅燈亮起,她緩緩停下。
旁邊車道停著一輛舊桑塔納,司機是箇中年男人,正盯著手機傻笑。
再旁邊是一輛跑車,開車的年輕女孩在補妝。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補空虛。
綠燈亮了。沈禦踩下油門,彙入車流。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不想回家,不想去公司,她想找個能讓她暫時忘記一切的地方。
但她最終哪也冇找到。還是回了家,洗了澡,換了衣服,坐在客廳等林玥回來。十點十五分,門鎖轉動,女兒推門進來。
“媽,你還冇睡?”
“等你。”沈禦說,“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林玥搖搖頭:“不餓。你吃藥了嗎?”
“吃了。”
“哦。”林玥換了鞋,走過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母女倆又陷入沉默。
電視開著,在播一檔無聊的綜藝節目。嘉賓們在誇張地大笑,聲音刺耳。
“媽,”林玥忽然開口,“爸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沈禦的手指僵了一下:“說什麼了?”
“就問問我怎麼樣。還說……他週末想帶我出去吃飯。”
“嗯。你想去就去。”
“你不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沈禦看向女兒,“他是你爸。”
林玥盯著電視螢幕,很久冇說話。然後她小聲說:“我覺得你最近……變了。”
“哪裡變了?”
“不知道。就是感覺跟以前不一樣。”
沈禦冇接話。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我也不懂,就是希望你活得這麼累”林玥站起來,“我睡覺去了”她說完就上樓了。
沈禦坐在沙發上,聽著女兒的腳步聲,直到樓上傳來關門聲。
電視裡的綜藝還在繼續,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沈禦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客廳陷入徹底的安靜。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紋路很亂,算命的說她一生波折。以前她不信,現在覺得也許有點道理。
手機亮了。是宋懷山發來的訊息:“沈總,藥買好了,明天早上帶到公司。您早點休息。”
她冇回。隻是盯著那條訊息,直到螢幕自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