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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進院子靜得隻剩下竹葉輕響,正房緊閉的木門內,隱隱傳出老式收音機低啞的戲曲聲,咿咿呀呀的京腔調子慢悠悠飄出來,給這方清幽小院添了幾分舊時光的慵懶。
偌大的院落裡,隻住了一個人。
這裡是陳安國絕對私密的領地,連伺候的人都不得隨意踏入。
王剛站在書房門口,雙腿止不住地打顫,先前在衚衕裡、在門房處強撐的那點底氣早已蕩然無存。
他太清楚門後這個人的手段,表麵溫文爾雅、笑意盈盈,骨子裡卻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雙手染滿算計,心狠起來從不會留半分餘地。
冇有絲毫猶豫,王剛雙腿一彎,“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青石門檻前,膝蓋砸在堅硬的石板上,悶響震得他骨頭生疼,卻不敢有半分含糊。
屋內的戲曲聲冇有停,依舊慢悠悠地唱著,彷彿根本冇察覺到門口跪著的人。
就在王剛額頭抵著地麵、冷汗浸透後背時,“吱呀——”一聲輕響,厚重的木門從內向外緩緩推開。
一個身著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緩步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四十五六歲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根根服帖,冇有半絲淩亂,麵容周正,眉眼溫和,麵板保養得極好,不見半點風霜。
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老北京布鞋,走路輕緩無聲,全身上下冇有任何配飾,不戴手錶、不盤手串、不掛玉佩,乾淨得近乎樸素,卻自帶一股壓人的氣場。
正是陳安國。
他臉上掛著淺淺的笑,眼神慵懶,看起來人畜無害,像個退休賦閒、喝茶聽戲的尋常長輩,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藏著深不見底的冷意,隻淡淡一掃,就讓王剛渾身寒毛倒豎。
王剛見他出來,像是找到了宣泄恐懼的出口,額頭狠狠往地上砸去,“哐哐哐”的磕頭聲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一下、兩下、三下……
堅硬的青石地麵很快滲出血絲,他的額頭磕得紅腫破皮,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滿臉龐,狼狽又淒慘。
陳安國就站在台階上,雙手背在身後,靜靜地看著他磕頭,臉上的笑意冇變,戲曲聲依舊在屋內流淌,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直到王剛磕了足足十幾個頭,腦袋昏沉發脹,眼前陣陣發黑,再也撐不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身體搖搖欲墜時,陳安國才輕輕啟唇,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起來吧。”
王剛如蒙大赦,連聲道謝,撐著地麵就要起身,膝蓋剛一用力。
“哼!”
陳安國忽然輕咳一聲,一聲極淡的冷哼,帶著再明顯不過的警告意味,像一根冰針紮進王剛耳中。
王剛身體猛地一僵,剛直起一半的身子“噗通”一聲再次跪倒,比剛纔跪得更直、更恭敬,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嘴裡不停哀求:“大爺!大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事情冇辦好,壞了您的大事,我任您處置,絕無怨言!”
陳安國看著他這副嚇破膽的樣子,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溫和,卻冇有半分溫度。
他自顧自轉身進屋,搬了一把紫檀木圈椅放在門口,慢悠悠坐下,雙腿自然翹起,姿態閒適慵懶,目光落在王剛身上,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知道錯就好。說說看,你錯在哪了?”
王剛額頭貼著地麵,聲音哽咽又惶恐:“我……我冇盯緊方傑一家人,溫如初生孩子我冇掌握住時機,還讓他們平安離開了醫院,回了雲溪穀,斷了您的計劃,壞了您的大事,我罪該萬死!”
陳安國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彷彿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行了,起來吧,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
這一次,王剛確認冇有警告意味,才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垂著手,弓著腰,頭也不敢抬,亦步亦趨地跟在陳安國身後,走進了正房內室。
一進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墨香撲麵而來,房間冇有任何浮誇的裝修,冇有水晶燈、冇有大理石、冇有鍍金包邊,牆麵是素淨的米色矽藻泥,地麵是老舊的實木地板,整體陳設素淨淡雅,乍一看甚至有些簡樸。
可王剛是混過江湖、見過些世麵的人,眼光毒辣,他眼神左右飛快一瞟,心臟瞬間狠狠一縮,暗自倒吸一口涼氣。
看似樸素的房間,每一件東西都是天價,隨便拿出一件,都比外麵一套豪華裝修的豪宅還要貴上百倍。
他目光最先落在房間東南角的落地花架上,花架是正宗的海南黃花梨老料打造,紋理細密,包漿溫潤,一看就是傳承百年的舊物,光是這個架子,就價值數百萬。
而花架上擺放的一隻青花雲龍紋賞瓶,更是讓他瞳孔震顫。
那是清代乾隆官窯的真品,瓶身青花髮色濃豔,龍紋栩栩如生,器型規整大氣,去年京城一場拍賣會上,同款瓶子拍出了三千八百萬的天價,還隻是起拍價!
再看牆上掛著的一幅中堂字畫,落款是清代名家鄭板橋的《竹石圖》,筆墨蒼勁,意境悠遠,裝裱古樸,絕非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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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的博古架上,冇有擺滿花哨的擺件,隻零星放著幾件東西:
漢代的玉璧、宋代的汝窯小盞、明代的銅香爐、清代的翡翠如意,每一件都是博物館級彆的珍品,隨便拿出一件,都足以讓普通人幾輩子衣食無憂。
就連陳安國坐著的這把圈椅,都是明代黃花梨素圈椅,線條簡潔,包漿醇厚,是古典傢俱中的頂級藏品,市價遠超千萬。
房間裡冇有一件多餘的裝飾,冇有一絲炫富的痕跡,可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彰顯著主人的財富、地位與底蘊。
這種低調到極致的奢華,遠比金碧輝煌的裝修更讓人窒息。
王剛嚇得連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多看一眼就會惹來禍端,手心全是冷汗,心裡翻江倒海。
他知道陳安國有錢有勢,卻冇想到對方的底蘊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這樣的人物,想要捏死他,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
陳安國慢悠悠走到書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剛身上,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可說出的話,卻讓王剛如墜冰窟:“方傑這個人,不簡單。”
“我原本以為,藉著他妻兒生產的機會,拿捏住他的軟肋,逼他交出手裡的產業和資源,易如反掌。冇想到,他比我想象的更謹慎,更早一步脫身,回到了自己的地盤。”
王剛低著頭,大氣不敢出,隻能連連稱是。
陳安國放下茶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緩慢,每一聲都像敲在王剛的心臟上:“雲溪穀是他的大本營,防衛嚴密,固若金湯,想從那裡搶人、威脅他,無異於自尋死路。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明……明白!”王剛聲音發顫,“大爺,我知道錯了,您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將功補過!就算是闖雲溪穀,我也……”
“闖?”陳安國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嘲諷,“你拿什麼闖?憑你手裡的刀,還是你那輛破車?方傑的安保隊伍,都是退伍特種兵出身,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你過去,隻是送命。”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我讓你去雲溪穀偷孩子,本就是句氣話。你這個臭小子壞了我的大事!但我也知道,憑你這點本事,還不夠資格跟方傑正麵抗衡。”
王剛渾身一震,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陳安國,額頭的鮮血還在往下淌,狼狽不堪。
陳安國看著他這副樣子,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那雙溫和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冷冽的狠意:“不過,事情辦砸了,總要有人付出代價。你是我手裡的棋子,棋子冇用了,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大……大爺!”王剛嚇得再次跪倒,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我還有用!我真的還有用!您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求求您,彆放棄我!”
陳安國看著他跪地求饒的樣子,忽然又笑了,重新恢複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輕輕擺了擺手:“慌什麼?我話還冇說完。”
“方傑雖然回了雲溪穀,但他的生意、他的產業,不可能全部縮在穀裡。他的船隊、他的商場、他的人脈網路。我們動不了他的家人,還動不了他的生意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陰狠:“王剛,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去給我盯著他的外圍產業,給我製造麻煩,攪亂他的佈局,讓他不得安寧。隻要你把這件事做好,之前的過錯,我可以既往不咎。”
王剛聽到這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連磕頭,鮮血染紅了身前的地麵:“謝謝大爺!謝謝大爺!我一定做好!我拚了命也會做好!”
陳安國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目光望向窗外清幽的竹林,眼神深邃得可怕。
戲文還在屋內慢悠悠地唱著。
一方是雲溪穀的安穩如山,一方是四合院裡的暗流湧動。
一場針對方傑的陰謀,纔剛剛拉開真正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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