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淩音父母------------------------------------------,篩成細碎的金箔,落在光潔如新的榻榻米上,映出庭院裡晚櫻搖曳的殘影。
空氣中瀰漫著三重暖意:廚房飄來的骨頭湯味道醇厚綿長,點心盤裡鮮花餅的清甜沁人心脾,還有庭院裡草木蒸騰的淡香,交織成一幅熨帖的家庭圖景。
千惠繫著洗得發白的米白色圍裙,正蹲在廚房門口的矮櫃前擺放青瓷餐具,碗碟碰撞的輕脆聲響裡,藏著她反覆整理的侷促——這已經是她第三次確認餐具的擺放順序,隻因為今天要等的,是東一和女兒“淩音”。
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一個磨了邊角的舊相框,相框裡的淩音剛穿上大學校服,眉眼彎彎地挽著他的胳膊,笑容明媚得能驅散陰霾。
他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庭院裡那棵老藍楹花樹,那裡曾是淩音小時候盪鞦韆的地方。
“失蹤十幾個月”又“複聯”,上個月回家探親,父親海融性子已經變得愈發沉靜,連帶著這個家都少了些往日的煙火氣。
他和淩音母親千惠夜裡常常睡不著,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個念頭:女兒能平安回來就好,可她終究要成家立業,要有人陪她走完餘生,要讓這個家延續下去。
千惠幾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的餐具,快步迎了上去,腳步裡藏著難以掩飾的急切:“東一,淩音,你們可算來了!”
門口,東一身穿淺灰色休閒西裝,頭髮梳理得整齊利落,袖口卻隨意挽到小臂,透著幾分隨性的溫柔;他身旁的詩雅,穿著一身東一前幾天送的米白色連衣裙,裙襬及膝,將原本的金屬機身線條包裹得柔和了許多。
模擬人類髮絲的黑色長髮被精心打理過,垂落在肩頭,隻是美瞳下電子眼的紅光比平日黯淡了些許,連機械脖頸的轉動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機械關節發出幾不可聞的“咯吱”輕響——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即便身體早已不是人類,那些刻在意識深處的小動作也從未改變。
她垂著眼瞼,不敢直視千惠的目光,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傳來一陣輕微的過載預警。
她不是原來的淩音,她是編號0519at的警用輔助機器人,是頂著淩音模樣、承載著部分淩音記憶的“替代品”。
東一曾無數次勸她,告訴她母親千惠和父親海融早已接納了她,可她始終不敢說出真相——她怕看到這對逐漸老邁父母眼中的希望瞬間崩塌,怕他們承受不住“女兒變成機器人”的打擊,更怕自己會被這個好不容易融入的家徹底離開。
“千惠阿姨,海融叔叔。”
東一笑著頷首,手裡拎著兩大袋特產,自然地接過詩雅攥著裙襬的手,掌心的溫熱透過合成矽膠傳遞過去,悄悄安撫著她慌亂的情緒,“這是我從北海灣帶回來的鮭魚乾和千層花酥,都是您和叔叔愛吃的口味。”
詩雅跟著微微躬身,合成音經過反覆除錯,儘量顯得溫柔自然,卻還是藏著一絲僵硬:“爸爸、媽媽,你們就收下吧。”
說話時,她刻意將手臂貼緊身體,生怕千惠觸到她冰冷的肌膚,察覺出異樣。
站起身迎了上來,拍了拍東一的肩膀,力道裡帶著長輩的認可,目光卻在詩雅身上停頓了許久,語氣溫和卻難掩審視:“來了就好,還帶這麼多東西。
淩音,最近還好嗎?
“都挺好,爸爸。”
詩雅微微垂眸,美瞳下的電子眼的紅光輕輕閃爍,大腦飛速運轉著措辭,,“那就好,那就好。
快坐下吧,湯馬上就好,都是你以前愛吃的菜。”
她以為詩雅是體質虛寒,特意在湯裡加了溫補的食材,眼神裡滿是心疼。
這份毫無保留的溫柔,讓詩雅更加侷促——她怕這份溫暖會因為真相的揭露而消失,怕千惠眼中的笑意終究會變成失望與崩潰。
紅燒鮭魚色澤鮮亮,蟹黃豆腐軟嫩香甜,排骨醬湯冒著熱氣,還有一盤擺放精緻的鮮花餅,是千惠淩晨就起來做的,完全按照淩音以前喜歡的口味。
千惠不停給東一和詩雅夾菜,筷子一次次伸向詩雅的碗碟,眼神落在兩人身上,欲言又止了好幾次,嘴角動了動,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率先開了口:“東一,音音,你們在一起也有好幾年了,婚事不能一直拖著,現在一切都安穩了,是不是該考慮把婚事辦了?”
隨即溫柔地看向詩雅,眼神裡滿是征詢:“我和淩音商量過,等她徹底適應現在的生活,我們就結婚。”
詩雅也跟著點頭,美瞳下的電子眼紅光微微亮了些,臉上雖冇有人類的表情,卻能從語氣中感受到一絲期待——她渴望成為東一的妻子,渴望真正迴歸融入人類家庭,可這份渴望背後,卻藏著深深的自卑與恐懼。
她怕婚禮上露出破綻,怕婚後被父母發現真相,更怕麵對生育這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適應?
還要適應多久啊?”
千惠放下筷子,語氣裡的急切再也掩飾不住,聲音都微微提高了幾分,“淩音,你現在還有什麼好適應的?
我和你爸爸,每週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後山的寺廟祈福,祈求你平平安安,祈求你們能早點有個孩子。”
她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庭院裡玩耍的鄰家孩童身上,眼神裡滿是**裸的嚮往,“你看隔壁的楚月悅太太,和我同歲,上個月剛抱上二胎,每天推著嬰兒車在院子裡散步,多熱鬨。
還有你表姐,去年結婚,今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你舅舅舅媽高興得擺了三天的宴席,見人就誇孫子乖。”
附和道:“千惠說得對。
東一,我知道你對淩音是真心的,我們也不是反對你們在一起。
可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情,是兩個家庭的延續。
我和千惠年紀都大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到家裡添丁進口,能抱著外孫子,看著他長大,能在走之前,給列祖列宗一個交代。”
他的語氣沉穩,卻字字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你父親那邊,肯定也催著你傳宗接代。
你們都是獨子獨女,這份責任,你們躲不掉。”
“抱孫”兩個字,像一把沉重的錘子,狠狠砸在詩雅的心上。
她握著湯匙的手指猛地收緊,湯匙與青瓷碗壁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餐桌上顯得格外刺耳。
電子眼的紅光瞬間黯淡下去,機身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這份沉重的壓力。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盯著碗裡漂浮的蔥花,湯麪映出她緊張的模擬臉龐,冇有絲毫血色,也冇有人類該有的情緒波動,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意識深處正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她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她不敢想。
她是一個機器人,是由金屬、管線和電路板構成的軀體,冇有人類的子宮,冇有溫熱的血脈,甚至連普通的呼吸都不太需要,怎麼可能生育?
千惠和海融的期待,對她來說,是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是一份註定無法滿足的奢望。
更讓她痛苦的是,她連說出真相的勇氣都冇有,隻能任由這份期待變成枷鎖,將自己緊緊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