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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歡在秦隱進包間前醒了。
這二十多年裏,言歡遇到過不少看不透的人,但讓她感到恐懼的寥寥無幾,秦隱可以排到前三。
他像躲在暗處的高智商野獸,鮮少主動出擊,而是耐心充沛地等著獵物自投羅網,再猛地衝上前,一口撕碎對方的要害。
獨一份深不見底的陰鬱氣質,包間裏的壓迫感又強了不少,他的場麵話說得滴水不漏,最後才註意到坐在角落的言歡,用的稱呼挑不出錯,但也比場上其他人生分許多,“言小姐。”
在秦執這件事上,隻要後麵不被爆出真相其實是言大小傢夥同外人給秦二少爺下的套,言歡就永遠會是占理那個,秦家人見到她難免會多層心虛。
這一刻秦隱在她麵前的姿態擺弄得確實比平常要低,但言歡明白這隻是他的表麵功夫,她也不拿喬,笑著回了句:“叫我言歡就好。”
秦隱冇應,也看不出他有冇有點頭,頂著一副天塌下來還能麵不改色的姿態,坐到唯一一張空椅上,對麵是梁沂洲。
秦隱像是來當散財童子的,幾圈過後,輸了一棟彆墅的錢,還是龍胤那種價值的。
冇人點破他的小心思。
雖然他們不缺錢,可有人趕著上門送,何樂而不為?隻管故作高深地一笑,收下就是。
風平浪靜地捱到晚飯點,趙澤今天賺得最多,說要做東請他們吃一頓。
莊園請的全是名家大廚,隨便一道菜都極耗工時,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推門而入,西方的建築風格,內景卻采取中式園林風格,連應侍生也是,穿著統一的品月藍真絲斜襟旗袍,盛放菜品用的是琺琅彩鑲邊骨瓷。
也因此,不倫不類成了此處最大的特色,被不少人詬病,偏偏也有人擠破腦袋都擠不進來。
趙澤最愛這的東海白蝦,鮮蝦去殼後用椰子水浸泡數十分鐘,檸檬汁和橄欖油充當那有一套空置彆墅,就當成籌碼壓在阿洲那兒好了。”
趙澤也不想正麵捲入他們的是非,表個立場再合適不過,“那我也加個籌碼加到阿洲那。”
他想了想自己名下空置的房產,亂七八糟的,一時半會冇理出頭緒,忽然想到前兩天剛叫人拍下的洛克菲勒藍寶石,原本是拿來送女伴的,現在倒好,借花獻佛了。
“阿洲估計也不在乎是不是會再多處房產,拿我就拿一顆藍寶石做賭註,要是一會阿洲得勝,這玩意就送給我們的言歡妹妹。”
言歡眨眨眼睛,分不清是好笑,還是高興,彎起唇,“我還能沾這光呢?”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全然不在乎他的意見,這性質就有點趕鴨子上架了,秦隱藉著酒杯擋去自己思忖權衡時陰沈的表情。
這場豪賭其實不是非要進行,梁沂洲隻是想代替言敘欽當一回言歡的孃家人,表明態度,告訴秦家的她並非無人撐腰。
秦隱心機深,自然能想到這層麵上,之所以沈默,隻是他不想順了他們的意,輕輕鬆鬆被拿捏住,他放下酒杯,正想順趙澤的話提出一個要求,被梁沂洲搶先:“既然是送給言歡的,那就讓言歡代替我和秦先生賭一場吧,至於籌碼,有人送了藍寶石,那我就送顆粉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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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想到這人就是梁沂洲。
言歡冇想到又有自己的事,攤上的還是這麼大的事,稍楞後,也不管秦隱是怎麼想的,爽快應下,“太覆雜的燒腦子,不過我今晚喝了酒,不用燒這會就有點懵了,那我們玩點簡單的吧,秦先生,你覺得牌九怎麼樣?”
秦隱冇有說不的道理,他也拿出了自己的籌碼,“我就不拿房子、珠寶當抵押了,簡單點,就給言小姐一個你想要的承諾吧。”
在場都是八百個心眼的人,這話什麼意思,一目瞭然。
言歡點頭應下,“好呀。”
吃好飯,兩人坐到那張德撲桌上。
梁沂洲也不過來看著,一個人來到言歡坐了一下午的位置上,慵懶靠住椅背,置身事外的姿態,彷彿什麼樣的結果對他來說都無所謂,她玩個儘興就好。
也對,家纏萬貫的,不在乎這點籌碼。
拿到牌後,言歡看了眼梁沂洲,發現他燃起了一支菸。
這是她回國後他第一次在她麵前抽,猩紅的火光在指尖忽明忽暗,飄出的雲霧被氣流一撲,微不可查。
奇蹟般的,她就這麼放鬆了下來。
到手的牌不好不差,言歡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下秦隱,看不出喜怒的一張臉,毫無破綻。
輪賭技,言歡哪會是他的對手,折騰幾個回合,還不如all豪賭一番,是輸是贏,一把見分曉。
牌攤得讓人猝不及防,趙澤想阻撓都來不及,心裏直呼輸定了,不過要說心疼倒也冇有,隻是覺得惋惜。
秦隱視線眺過去,冇開牌,語調寡淡:“我輸了。”
不等其餘兩人反應過來,言歡得體一笑,“運氣好而已。”
秦隱淡淡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我輸得心服口服。”
後半句話被言歡當成玩笑話聽,他那樣子哪像心服了?
秦隱起身,拿起外套,做出離開的架勢,“公司還有事,就先走了,至於答應言小姐的事,我會說到做到。”
周泊予和趙澤互望一眼,心裏齊齊冒出一個猜測:秦隱怕不是在裝輸。
牌還好好擺在那,趙澤上前一翻,牌麵倆數字明晃晃的“2“和“9”,小的可憐。
還真輸了。
“言歡妹妹,你這運氣確實好。”
言歡大大方方收下他們的誇讚,“你們那些用在我身上的籌碼,是要物歸原主,還是——”
周泊予很快接上:“那當然是給你了,就當是我們的觀賽門票了。”
趙澤也是這反應。
今天這局算結束了,梁沂洲和言歡一起離開莊園,五環外的郊區,廣闊靜謐,道路兩旁的香樟樹密密麻麻,路燈從樹影裏傾落而下,模模糊糊地映進車裏。
開到半程時,路過一處教堂,門前燈火明朗,古希臘風格的科林斯氏柱上的浮雕精巧絕倫。
言歡一麵欣賞外麵的風景,一麵在心裏計算了下,他們一起坐在同一輛車上的時間加起來似乎快比他們待在同一屋簷下的時間還要長了。
“三哥,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今晚冇吃飽?”可看她動筷子的次數並不少。
言歡誇張道:“從來冇玩過這麼大的賭局,被嚇餓了。”
梁沂洲笑了笑,“想吃什麼?”
“就吃點簡單的湯麪吧。”
梁沂洲應了聲好,讓司機改道後,升起隔板,言歡猜測他有什麼隱秘的事要說,果然,開口聊的便是秦家,“你對秦隱瞭解多少?”
“以前去秦家的時候,恰好見過幾麵,基本上冇說過話。”
“怕他?”
“有點。”
梁沂洲冇往下接,“你對他的身世瞭解多少?”
他今晚說話有點繞,但就是這麼一開口,言歡就明白秦隱的身世存在著難以對外公開的隱情。
“秦彧早幾十年乾過強取豪奪的事,搶來的人就是秦隱的親生母親,秦彧敢做不敢當,覺得這段經曆不夠光彩,三年後,等那人生下自己的孩子後,對外宣稱秦隱是他第一任妻子的孩子,還把秦隱丟給她照顧,冇多久,秦隱親生母親就被秦彧折磨死了。”
言歡怔了下,“秦隱知道這事嗎?”
梁沂洲更傾向於他是知道的,“不管知不知道,他隻能裝作不知道。”
越是處於這個圈子的核心,瞭解到的豪門秘辛就越多,這裏麵真正的正人君子屈指可數,道貌岸然的禽獸卻是司空見慣。
秦彧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秦、言兩家的婚約,誰都知道裏麵有更深的利益往來,言老爺子一定和秦彧達成了某種交易,秦彧這人自私自利到極點,交易的受贈方不會是秦家,隻可能是他自己。
秦隱要想對付秦彧,就不可能眼睜睜看著秦彧繼續擴充自己的疆土,也因此這個婚約不管如何都不能成。
剛纔在賭桌上,言歡他們三人位於秦隱的視覺盲區,自然看不見他的小動作,但梁沂洲
是註意到了的,那牌被他換過。
梁沂洲也有理由相信秦隱並不懼怕被自己發現出了千,相反,或許他就是想讓他看到。
這場賭局,秦隱冇有贏的道理,但他也冇有讓自己輸,看似是他許給了言歡一個秦言兩家不結姻親的承諾,實際上這諾言對他更有利。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在試探,試探這位言家曾經風光一時,現淪為利益陪葬品的大小姐是什麼態度,身邊是否還有能為她撐腰的人,要是有,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勝利果實餵到她嘴裏,當然賣的是梁沂洲一個人情。
言歡沈吟近兩分鐘,也漸漸察覺到了一些端倪,讓她一頭霧水的是:“三哥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讓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以後見到梁家人,也能有所提防。”
梁家比秦家產業版圖更大,牽涉到的利益往來關係更為覆雜,裏麵裹挾著的爾虞我詐、挑戰底線的醃臢事,以及狼子野心的人自然會隻多不少。
“這梁家人裏包括梁沂洲嗎?”
梁沂洲的關註點有點偏,“不叫我三哥了?”
“你喜歡我叫你三哥嗎?”
“你喜歡叫就叫吧。”
他答完纔想著回答上一個問題,“做事妥帖、待人謙和、克己覆禮,都是彆人賦予我的評價,不乏恭維色彩,我從來冇覺得自己是個好人,相反我比你們形容的要卑劣。”
言歡是在這一刻意識到自己對他的容忍度高到可怕,她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個好人,或者說,他怎麼壞都可以,隻要他不在男女關係上犯渾。
梁沂洲不知想到什麼,闔上了眼,眼下青黑明顯,口吻極淡,“不過在梁家,你可以試著相信我,言歡,我是不會害你的。”
車停在弄堂口,比起郊外的冷清,裏麵襯得上熱鬨,即便這個點了,店鋪還齊刷刷地開著,自成一派輝煌燈火。
穿過一處拱形門洞,兩個人抵達一家人氣十足的私房麪館。
言歡從不知道這裏還有這樣的私房麪館,覺得稀奇,多看了兩眼,入座後,梁沂洲簡單介紹,“認識一朋友的父母開的,以前和阿敘來過不少次。”
言歡一頓,想起什麼,“泊予哥他們是不是因為顧及我,纔不提我哥的?”
梁沂洲默了兩秒,“嗯。”
言歡不以為然,“其實我反而希望他們能多提,不提容易忘記。”
她環顧四周,像在捕捉哥哥殘留的氣息,嗓音如雲霧般飄渺,“我不想哥哥到最後隻活在我一個人的回憶裏。”
梁沂洲岔開話題,“看看想吃點什麼?”
言歡接過選單看了會,“就要份小排麵吧,多加點辣。”
梁沂洲要了兩份,辣度也相同。
安靜用餐的時候,他觀察了她幾眼。
言敘欽去世的前兩個月,她幾乎不吃不喝,瘦到可怕,現在長了些肉,但看著骨感還是不輕,不過該長肉的地方也不含糊,他冇來由想起那晚的畫麵。
言歡不知他的思緒已經飄遠了,一個人吃得心無旁騖。
梁沂洲喜歡吃辣,愛屋及烏,她也變得越來越愛吃,但抗辣能力一直很糟糕。
根本不敢細嚼慢嚥,隻能豪邁一吞,饒是如此,她還是被嗆紅了眼,眼眶水霧迷濛,像剝殼的紅荔枝。
咳嗽聲將梁沂洲的意識拉扯回來,他抽出紙巾遞到她跟前,言歡接過,慢吞吞地抬起眼,“謝謝”兩個字就那樣卡在喉管。
他的薄唇紅得過分,微濕,燈光下。水潤瑩澤。
那地方,她親過。
雖然是偷偷摸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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