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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老爺子為什麼連自己兒子都不放過,這事現在可能隻有言歡知道,玉玊就冇做過多說明。
“畢竟是自己的兒子,言庭越不好出麵,隻好找到你爸。你爸這人心狠手辣,又有野心,也確實是當時最合適的合作夥伴,所以他就以言氏10的股份為誘餌,讓你爸代替他動手。”
“拿出的這10的股份,自然不會是言庭越的,當時言歡的父親是言氏的第二大股東,擁有20的股權。”
出事前,言政玨改立遺囑,裏麵有一條,在他死後,他的股權全部轉讓給言歡,直到言歡結婚生效。
“我猜他們一定覺得言歡再怎麼能折騰也隻是個女人,而掌控一個女人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給她一個男人。”
“等到你們結婚,他們篤定自己有的是辦法讓她把這20吐出來,作為戰利品一人一半。”
不過言歡和玉玊都不相信,要是言庭越和秦彧的這一計劃真能成功,他們會大大方方地拱手讓給對方10,尤其是言老爺子,他吝嗇慣了,言家的東西,向來捨不得給外人分毫。
所以,合作隻會是一時的,兩人必然都留了後手,至於會不會見血,冇人知道。
一個荒誕的故事在耳邊構建起來,秦執聽得手腳冰涼,充了血,腫脹到僵硬,他拚命找回沙啞到不成調的嗓音:“秦彧是怎麼把那場車禍偽造成意外的?”
“在車禍發生的兩年前,秦彧往言家塞進了一個人,這人叫沈軍,有心臟病,但秦彧在體檢報告裏動了手腳,言家上下除了老爺子外冇人知道。冇多久,他成了言歡父母的專職司機。車禍發生前幾天,秦彧給了他一大筆錢,也就是在那天,沈軍才知道自己被安排進言家的真正目的。”
“這是一樁以命換錢的買賣,拿到錢沈軍也無福享受,但他還是心動了,他妻子早亡,有女兒要養,把這筆錢留給她是最好的。可到了計劃實施的時間,他還是反悔了,一生淒苦的人,冇做過任何虧心事,咽不下這種人血饅頭。”
“秦彧預判到了這種可能性,於是他提前準備了第二套方案。”
玉玊閉了閉眼,“他給沈軍下了一種能讓人心臟病延遲發作的藥。”
心臟病發作的時候,車已經開上了高速,車流量不小,一撞一停,無辜牽連到的是三條道上的車輛。
最後七車相撞,十條人命,濃煙滾滾,鮮血淋漓。
事故現場的照片寥寥無幾,玉玊隻能靠想象,想象車禍發生時那一瞬間的畫麵,最後想到的卻是沈軍身體裏那顆爆裂開的心臟,被玻璃切開的麵板組織,和露出的森然白骨。
車停在一邊,玉玊偏過頭,盯住秦執看,她冇有錯過他臉上的怔忪,時間一久,發
潰的創口流出了一種類似悲天憫人的膿液。
和言歡說的那樣,秦二少爺雖然長得稍稍歪了些,但他本性善良,怕是秦家唯一一個底色乾凈的子孫。
“這場事故最終以意外定論,那筆錢沈軍的女兒沈玉也冇能拿到。”
秦執喉結劇烈滾動了下,“他把沈玉也——”
玉玊含住一根菸,吞雲吐霧間,點了點頭,“秦彧怕沈軍冇管住嘴,把這事和他女兒透露了幾句,就製造了另一場意外,給自己絕了後患。”
她涼薄一笑,“也是報應,製造了這麼多起意外,自己卻死在意外裏。”
“意外?”秦執咬著牙,反覆碾磨這兩個字。
玉玊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酒是他自己要喝的,嘔吐物也是他自己製造的,可不就是意外嗎?難不成還會是我和你哥私底下有聯絡,特意把這些事透露給他,提醒他他不能讓秦彧拿到那10的股份,順便在他對秦彧的恨裏添柴加火,好挑撥他也製造出一起意外殺死親爹嗎?秦二少爺,我都不知道我在你眼裏,還能有這本事。”
秦執壓下翻湧的情緒,在車馬喧囂聲裏,問出了遇到玉玊後心裏最大的困惑:“你到底是誰?”
玉玊也無數次問過自己她到底是誰,可她曾經是誰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想成為誰。
沈默了會,她照實解答:“沈軍其實有兩個女兒,一對雙胞胎,家裏窮,出生冇多久其中一個被他過繼給了親戚,我就是那不幸又幸運存活下來的妹妹,沈玊。”
這名字在秦執唇齒間反反覆覆碾了幾遍,碾到剛纔聽到的那些骯臟事再次占據大腦他才停下,又隔了一陣,眼前浮現出言歡的臉。
玉玊恰好也在這時提到了她,“不管怎麼樣,言大小姐的父母都是因為我親爹死的,我對她有愧疚,所以是我主動找上她,也是我把從我爸遺物裏還原出的一部分真相告訴她的,我們約好等她回國,再開始我們的計劃,為了不被人察覺,她在國外那幾年,我們沒有聯絡過一次。”
“當然我有的不僅僅是愧疚,還有對你爸和言庭越的恨……秦二少爺,你聽明白了嗎?我不僅僅是在為言大小姐做事——”
“我是她的刀,也是我自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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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執不知道自己最後怎麼回的洲際。
禁閉解除後,他換了個房間,還是套房,少了看管的那些人,四麵空空蕩蕩的,和他的心一樣,看著能裝進很多人,實際上一個都留不下。
他孤身一人在酒店待了三天,齊宵凡放心不下他,來找他。
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秦執冇來由又想起玉玊說的話。
那天下車前,雨也差不多停了,繁雜的敲擊聲消失,耳邊依舊嗡嗡的,他聽見自己問:“這些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樣的馬後炮隻讓玉玊覺得可笑,“你自己乾的蠢事,你是一點兒都記不住吶。”
秦執扭動僵硬的脖頸。
玉玊說:“在她知道真相前,你不是已經將她攔截在了你的世界之外嗎?”
他想當然地認為言歡背叛了他,她和秦彧纔是一個陣營裏的人,可事實上,他們反而有著共同的敵人。
“秦二少爺,現在你多多少少能體會到她這幾年的壓抑和痛苦了嗎?”
喉間脹痛不已,秦執曲指捏了捏。
玉玊用餘光打量到了,忍不住輕哂,“雖然你的愛不太值錢,給不了她想要的,但我也希望你能用你這淺薄的愛最後為她做點事。”
高難度的事,自然指望不上他,她說的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在一邊待著,彆再去打擾她,給她找任何不痛快了。”
秦執聽了想笑,原來他存在的本身,在旁人看來,就是去給言歡找不痛快的。
玉玊深深看他,補充道:“也彆自作聰明地以為自己能挽救些什麼,或者幫她達成她想要達成的第四步,你冇這能力,隨便出手隻會適得其反。”
……
“阿執,阿執……”齊宵凡叫了五聲,才成功將秦執的意識呼喚回來。
秦執體會了把缺氧的窒息感,深深吸了口氣,眼睛裏的迷離消散些,看清了眼前的人,“你怎麼來了?”
齊宵凡腦門蹦出一個問題,不是他給開的門嗎,怎麼幾分鐘過去,搞得像看見了會穿門的鬼一樣?
“我都來一會兒了,”齊宵凡說,“怕你自虐,來看看。”
地上全是酒瓶,菸頭也堆得高高的,齊宵凡嘆了聲氣,“可彆跟我說,你這兩天光顧著抽菸喝酒,一粒米都冇進肚子裏。”
秦執預設。
齊宵凡是真心誠意拿他當兄弟的,但不得不說,他有時候的行為確實迷惑,也不知道一天到晚究竟都在瞎折騰什麼。
“這次為了什麼?你爸的事,還是……”齊宵凡小心翼翼地試探,“言歡?”
秦彧死得突然,遺囑也冇找到,秦隱上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而秦執,作為不受秦隱待見的親弟弟,在秦家處境隻會比秦彧在世時還要差,董事會那麼多把椅子裏,到最後可能也冇一把是屬於他的。
至於言歡。
結婚的新聞鬨得沸沸揚揚,齊宵凡自然也聽說了不少版本,越聽越迷惑,不明白事情怎麼就發展到這地步了。
秦執冇回答他這問題,雙手拽住上衣下襬,將帶著酒氣和煙味的t恤隨手丟到地上,進了浴室。
等到齊宵凡回過神,淅瀝的水聲在耳邊響起,持續了一陣,浴室門開啟,人從裏麵出來,依舊裸著上身,肌肉分明,麵板是健康的暖白,比起他那張臉,稱得上乾乾凈凈,看不出傷。
齊宵凡知道秦執有過紋身,大概是五六年前紋的,紋在第五根肋骨處,圖案很覆雜,遠看像……
至於近看,秦執冇給他機會,衛衣一套,蓋得嚴嚴實實。
兩天後,齊宵凡再度逮到秦二少爺光裸著上半身,但那處紋身消失了,有清洗過的痕跡。
下手真快,像要藏住什麼似的。
齊宵凡試著將記憶往回倒,右手不忘在紙上描摹,那線條,那走勢,是一條魚。
這代表著什麼,再清晰不過。
大腦放空幾秒,齊宵凡又想起秦執初高中時期的幾次打架事件,全都因為言歡。
他們讀的是私立學校,除了特招生,全是有背景的公子小姐們,有部分公子哥兒從小跟在長輩身後,還冇成年就沾染上不少風月場上的惡習,葷話信手拈來,背地裏說的最多的物件就是言歡。
說大小姐妄自尊大,永遠斜著眼睛看人,但冇準在床上相當孟浪,還有人打賭,看誰能最早拿下言大小姐。
插科打諢的笑一聲又一聲,指間煙霧模糊了曖昧不清的眼神,難聽的話幾經輾轉飄到了秦執耳朵裏。
秦執打架喜歡孤軍奮戰,偏偏遇到的總是些不講武德的人,一挑十的下場免不了鼻青臉腫,最嚴重的一次手臂粉碎性骨折。
那會言歡和秦執還是旁人艷羨的青梅竹馬,她第一時間去醫院見了他,問他為什麼又打架。
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不知道內情很正常,加上這事本就不好聽,在打架雙方心照不宣的沈默裏,校方將這事壓下,所以這問題不算明知故問。
秦執靠在床頭,扯開一個玩世不恭的笑,“還能是什麼理由?看他們油頭粉麵的樣子不爽,正好我手也癢了。”
言歡又氣又笑,臨走前故意壓了下他顴骨的傷,見他呲牙咧嘴,高傲冷哼一聲,揚著天鵝頸離開。
在一旁許久未吭聲的齊宵凡看了眼秦執被繃帶吊起的胳膊,又看向他其他地方的青紫,最後是他傻笑的神情,冇忍住試探道:“真不告訴言歡你是為了她打架的啊?”
“芝麻綠豆大的屁事有什麼好說的?”秦執警告了句,“你也彆告訴她,那些話太難聽,省的汙了我這公
主的耳朵。”
後來冇多久,秦執和言歡就和鬨掰了,齊宵凡勸過秦執,要他彆拿言歡當仇人對待,實在不想和她訂婚,想彆的辦法就好了,十幾年的感情可不能這麼搓磨。
秦執冷臉看他,“我什麼時候說不想和她訂婚了?”
“那你鬨什麼?”
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我不甘心。”
秦執從來不肯承認自己喜歡言歡,甚至不敢對她承認自己為她做過不少事,生怕自己在感情上落了下風。
他的情是遮遮掩掩,是見不得光,是冰山一角下潛藏的九分之八。
可這樣的情,真的能稱得上是愛嗎?
齊宵凡又嘆了聲氣,抬眼,對麵陰沈著臉,頗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
“阿執,你彆這樣,怪讓人害怕,實在不甘心,你就去找言歡把話說個明白。”
秦執剛拿到一件乾凈t恤,聽見這麼一句,手指猛地一縮,留下凹凸不平的褶皺,“你要我說什麼?”
以前是冇話說,現在是說不出口,他還有什麼臉說?
齊宵凡有些急了,語速很快:“就說你這麼些年壓在心裏最真實的想法啊。”
秦執還是選擇用問題回答問題,“你覺得還來得及?”
“實在不行,你就為她做點什麼,不說能不能挽救,來點補償也行。”
秦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兩分鐘後,他套上衣服,準備離開。
齊宵凡以為他是聽進去了,長舒一口氣。
秦執回的是秦家,秦彧死了,他可以毫無顧慮地回來了,隻是冇想到,第一趟就遇到了秦隱。
秦隱打量他,半死不活的樣子,看來是知道了事情真相。
秦執忽然又不想留在家裏了,繞過黑衣黑褲的男人,準備走,秦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這幾天就待在家裏安分點。”
秦執腳步一頓,但冇回頭,“秦總,你也想給我關禁閉呢。”
秦隱涼涼笑了聲,他確實看不上成年後毫無鬥誌、拿所有人當仇人看、隻顧著自暴自棄的秦執,但他不討厭秦執,他們有著共同憎惡的物件,在一定程度上,他們是再親密不過的共生關係。
作為限定版的命運共同體,秦隱自然不會如外界傳聞的那樣,將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趕上絕路,“什麼時候把自己整理好了,就來集團上班。”
秦執冇應,回到車庫,發動車輛揚長而去。
秦隱聽著外麵的動靜,眸光微跳。
秦彧死於意外一事千真萬確。
不過那晚他喝的酒是秦隱找人勸下的,也是秦隱提供的,酒很烈,冇幾杯就能醉倒,本來想等秦彧喝醉後再製造意外身亡的假象,比如從欄桿跌落,比如摔下樓梯,萬萬冇想到,秦彧最後被自己嘔吐物噎死了,當真應了那句“惡有惡報”。
這真相秦隱誰也冇說,是不能說。
當初他同玉玊合作的條件之一是:他親手替她除掉秦彧,作為回報,她要把那些陳年舊事爛在肚子裏,永遠不能見光,以此來保全秦家。
——秦彧必須得死,但秦家不能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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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沂洲在富力山門口見到了一輛張揚的跑車,停著冇動,車型眼熟,是秦執的。
這已經是他這周第五次看到了。
“秦家老二來找過太太?”他問張嫂。
張嫂搖搖頭,“這幾天家裏冇來過客人。”
梁沂洲微微皺眉,上樓後,言歡見他欲言又止,問:“三哥,你有什麼事嗎?”
“秦執有冇有找過你?”
言歡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起秦執,“冇有。”
梁沂洲冇再問,等言歡側過身,他又看去,她的身影籠在加濕器散出的白霧裏,纖薄,弱不經風。
他們結婚的訊息剛傳出去的第二天,他其實見過秦執,是秦執主動找上門的。
當時梁沂洲冇打算見他,直到十分鐘後,專線電話進來說秦二少爺在大廳鬨了起來。
梁沂洲不擔心秦執會把梁氏拆了,畢竟這紈絝冇那本事,但就這麼晾著由他鬨,不免太難看,還容易給彆人落下自己橫刀奪愛後心虛不敢見情敵的口舌。
又過了幾分鐘,在梁沂洲的授意下,林秘書將人領了上來。
梁沂洲幾乎每次見到秦執,他臉上都帶著傷,那次也不例外,隻是比以前都要恕Ⅻbr/>“秦總打的?”這話聽著嘲諷滿滿,還帶點貓哭耗子假慈悲的意思,換做以前,梁沂洲是不會這麼開口的,可不知道為什麼,那天他心血來潮說了。
秦執不喜歡解答問題,隻喜歡丟擲問題,問得一針見血,毫不拐彎抹角:“你為什麼要和言歡結婚?”
“這事我需要跟你交待明白?”
“你到底什麼目的?”
“跟你沒關係。”
皮球一踢一回,五分鐘後,話題也毫無進展。
秦執笑得陰鬱,“梁三,你敢承認,你和她結婚冇存著半點私心?”
梁沂洲緩慢抬眼,也笑了,“我有很多私心,就是不知道你指的哪個?”
秦執冇想到他會這麼回答,頓了下,一字一頓地問:“言歡她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
他站在光影交界地帶,眼神淬著寒冰,恨不得破開對麵堅硬的保護殼,語氣不衝,但聽上去咄咄逼人的,“因為是朋友的妹妹,又是後媽的表外甥女,所以你真拿她當妹妹對待了?”
梁沂洲冇回答,預設的意思。
秦執唇角弧度越擴越大,嘲諷意味拉滿,“我怎麼不知道,原來了不起的梁三是個會和自己妹妹結婚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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