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在下小雨,她剛從村頭打完架回來,渾身是泥,臉上還有一道新鮮的血痕。外婆家門口擠滿了人,泥地被踩得坑坑窪窪。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同一個方向,冇人多看她這個司空見慣的臟小孩一眼。雨幕裡,一把黑傘正朝這邊移動。傘麵寬闊,壓得很低。她看不見打傘的人,隻看得見那人的步伐——穩穩踩過泥濘,褲腿和鞋麵卻乾淨得不似踩在泥濘裡。傘在梁青羽麵前停住,然後往上抬,露出一張她從未見過的臉。周圍的聲音逐漸低下去,變成嗡嗡的、聽不清的絮語。男人肩寬腿長,穿著她叫不出名字的衣物,料子看起來比外婆家最好的被麵還要細膩柔軟。雨水順著傘骨邊緣滑落,在他身後織成一道簾幕。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下頜線繃著,顯得嚴厲,有點不怒自威的意味。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潮濕的雨幕,落在她身上。青羽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多狼狽,無地自容到想躲起來,不斷搓抹身上的泥水,拉扯衣襬和袖口。梁敘靜靜看著她手忙腳亂。良久,青羽終於停下,抬起頭。兩張相似的臉,兩雙極像的眼睛,對上。他忽然笑了。像春日薄雪化開,風變得很軟。鬼使神差地,青羽也跟著笑,嘴角不自覺上揚。然後,她看見梁敘——她的爸爸——眼神更柔和了。這是梁青羽第一次對“父親”二字有概念。高大、寬闊,從未有過的乾淨而安全的氣息。這樣一個人,完全不屬於她的世界的人,在她麵前蹲下,離她無限近,輕聲問:“你是青羽,對不對?”就是那個瞬間,他們的第一個瞬間,讓她以為梁敘是個好親近的人。小孩的敏感似乎與生俱來,梁青羽確信自己在那瞬間的感受。可在她隨梁敘上車後,那種親近就消失了,彷彿一切隻是錯覺。青羽失落又惶恐,開始後悔自己走得太輕易也太決絕。冇有回頭看一眼她從小生長的村莊,也冇有看一眼村口一直笑著跟她道彆的外婆,起碼該讓她知道自己走得並不情願。去往機場的路很漫長,梁敘隻在最初的十分鐘給了她創口貼,問了她是否有暈車,而後就一直沉默,表現得無比忙碌,像是有看不完的檔案。陌生的環境,陌生的父親。空氣安靜得可怕。梁青羽無比希望梁敘跟自己說點什麼,哪怕是告訴她他的名字。不知過了多久,梁青羽終於被無垠的沉默折磨得受不了,將心裡翻來覆去無數遍自認為合適的話說出口:“你會不會覺得我不好?”男人翻閱檔案的手一頓,抬頭看向她,臉上短暫的詫異已經收起來,“為什麼這麼問?”梁青羽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我不好。”梁敘此刻已經有感跟小孩相處的困難,但這畢竟是自己的孩子,畢竟見她第一眼的感受還殘留在身體,冷心冷性如他,也不可能無動於衷。“為什麼這麼說?”他儘量放輕聲音。青羽徹底蜷縮排角落,離他越遠,聲音也越細弱:“我在那裡長大,從小就在外婆身邊……”她冇有把話說完,但梁敘已經懂了。他一瞬間想起很多。他很想告訴她,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是不會覺得自己忘恩負義的,何況是你這樣一個小孩。這樣的大道理他從不肯也不屑對自己講,但這是他的小孩。見到她之前,哪怕做了親子鑒定,他都心存疑慮。見到她之後,他就知道不會有假。她太像他了。同樣精緻的眉眼,彷彿含情的眼睛,內裡卻是冷淡的眼神。真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所以,梁敘會清醒地認識到這是自己的女兒,而不是宋岩隨便用來騙他的野種。梁敘無法分辨自己的心情,但的確有很陌生的、見到她第一眼就開始的感覺再次浮現,並在這一刻逐步加深,促使他一再做出違背本性的事。梁敘沉默了很久,久到青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準備挪動身體,轉向窗外。他卻忽然將檔案合攏放到一邊,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一點。”見小孩冇動,他索性將她抱到懷裡。驟然靠近,父女倆都僵了一瞬。梁敘率先適應下來,“你跟我走很正常的。”他的表情和聲音都鄭重,並冇有因為她是小孩就表現得輕視。“青羽,你是我的小孩。”他說。青羽仍手足無措著,眼眶卻在一瞬間紅了。很難不動容。尤其離開並非出於她自願,更談不上愉快。麵對梁敘一番話,動容的心情就更多。沉默許久,她忽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你叫什麼名字?”梁敘心頭微動,好像有某些很陌生很隱秘的角落被牽動。該怎麼說,小孩的眼睛是渴望而畏懼的,烏黑的瞳仁,純真得可以消弭一切罪惡,也脆弱到可以被任何罪惡消弭。他在那瞬間感受到一點陌生的責任,說出那兩個字如同作出某種承諾:“梁敘。”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