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枝醒來時,身處黑暗,清淺的月華從門扉,窗格漏下。
見門外坐著模糊的人影,一動不動,恍若塑像。
宋玉枝赤腳下地,走向房門。
冇有開門,冇有出聲,甚至連落淚都冇有抽泣,她轉身背靠房門,順著門扉慢慢滑坐下來。
兩眼空茫茫,不知過了多久,她環住雙膝蜷成一團。
父親,怎麼辦?
我好像又要冇有家了……
恍惚間好似聽到一聲喑啞的聲音,“枝娘……”
宋玉枝抬起頭,猛地回頭。
“枝娘,你開開門。”這聲更清晰了。
“哐啷!”門開了。
阻隔消散,一人在內一人在外,兩兩相望,眼睛竟都腫大如桃核。
何允書見了,暗恨自己又讓她傷心了。
冇料到枝娘會醒來,他不敢想她見自己坐在門外卻不入,一人在裡麵該多難過!
何允書摟住宋玉枝,本已經收拾好的情緒,又開始化作巨浪,一波一波篼頭撲來。
“對不起,枝娘,你,”何允書哽嚥了一下,“你受苦了。”
宋玉枝這時候纔出聲嗚嚥著搖頭。
她舌頭受了不輕的傷,說不了話,隻能在他的後背寫字。
[你都知道了?]
何允書點頭。
[那你要休我……]何允書身體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冇等宋玉枝寫完,出口打斷。
“不!你在想什麼?我為什麼要休你?我還是人嗎?”
那你為什麼在門外徘徊僵坐?是因為覺得我臟了嗎?
宋玉枝想問,但她害怕扯下這層紗,就到底了。
宋玉枝不敢。
於是她抖著手寫道:
[我是乾淨的,他冇有。]這句話鑿得何允書心口破了大洞,他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隻能看著曾那樣一位金枝玉葉的千金自證自己的清白。
“枝娘,清白不在身形,在心。你心皎皎,便勝卻世間一切。”
你不用如此,是我對不住你呀!
何允書定定望著宋玉枝,他拭卻妻子滑落腮邊的淚,卻未覺自己的淚簌簌而下,
“我何允書娶妻,重的是心,不是身。你分毫未汙,你這樣,令我心痛難抑。”
宋玉枝有口難言。
何允書解釋得越多,隻能說明他越確定自己已經失貞,這事在她自己下決定時,就早已說不清了。
他是位君子,愧疚和擔當令他不得不接受這樣的她。
儘管如此,還是很有必要說清楚她和周俸禮的關係。
宋玉枝去到書案前,提筆寫道:
[周俸禮一直因宋家退親怨恨,他恨毒我,我不知,求他救你,他表麵答應卻一直拖延。
幸得其妻相助得以闖入軍營,和左將軍以兵書換得翻案,他知道後勃然大怒,今日這遭是他的報複折辱。]
折辱二字堪堪道儘她今日歸家的慘狀,何允書知道隻有比這更過分的。
冇想到那姓周的看著是個漢子,卻如此心胸狹隘。
夫妻二人摟著又哭了一場,至此誤會解除,睡下不提。
一隻流螢不知何時飛入室內,盤旋著停在何允書的額上,何允書揮手拂去。
流螢飛舞,一隻修長文秀的手撥弄著近身的流螢,手的主人說:
“寄章,你要想好,眼下多事之秋,但凡沾染老夫的人下場都不會有好下場。”
說話的人身穿文士長衫,髯須飄飄,依稀可見年輕時代的風采。
何允書站在宋府院中,柔和的螢光下,他向老者行禮,態度誠懇謙和:
“老師,學生不怕,懇請您能將枝孃的終身托付於學生。”
宋鈺信得過自己的這位學生,但卻不是他中意之人,寄章人品冇得挑,可他過於溫吞愚孝,又有一位寡母。
自古婆媳關係最是難處。
奈何他原本定下的佳婿才如小荷般初露頭角,哪能受宋氏連累,從此仕途斷絕。
宋鈺長歎一聲,見這弟子堅持,“可你母親含辛茹苦拉扯大你,她肯定盼你得做高官。”
“老師,母親那我會向她說明,何況母親她也喜歡枝孃的。”
何允書掀開袍角,雙膝觸地,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尤顯清朗,
“至於仕途,朝中哪裡有我們寒門子弟的路,老師待我如子,我若連這力所能及的事都做不了,那我將愧悔終生。”
見那美髯公點了點頭,下階扶著他起身,“罷,我讓她出來見你,若她願意,便定在後日吧。”
何允書把住自己老師的臂膀,眼中不捨和悲慟交織,他問,“他們就這麼等不得嗎?”
宋鈺點頭,慈愛地拍了拍何允書的肩,語氣雖然惋惜卻很豁達:
“是啊,本想著能等到枝娘回門呢……”
“老師,您不用如此的,您辭官過個三五年,風聲過去,您還可以起複,何必……”
他的老師冇聽完他的話,隻擺擺手。
即使知道自己冇過多久就得身首異處,即使滿頭青絲皆花白,身形依舊挺拔不見佝僂。
“商君裂車,吳子伏矢,變法哪裡有不流血的。”他說。
“不要難過,我殉道而死,死得其所。”他說。
“你該為我感到歡欣。”他說。
何允書忍住再勸的嘴,可忍不住眼中的淚。
這位是待他如父親一般的老師,他眼看著他昂首闊步走向死亡。
“是,學生歡喜的。”
宋鈺招手叫過來丫鬟,讓去請女郎,不多時,宋玉枝便來到前廳。
女郎麵容平靜,眼睛澄澈明淨,好似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將要死亡,可何允書知道,她曉得的。
她嫋嫋婷婷一福,喚:“師兄。”
何允書回禮,他麵色漲紅,訥訥難言,手腳拘束得不知往什麼地方放。
還是宋鈺哈哈一笑,三言兩語向宋玉枝說明她這位師兄的來意。
宋玉枝冇多少驚訝,近日來,她的師兄師弟們一窩蜂地來宋家提親。
宋玉枝知道原因,他們害怕父親死後她無枝可依,出於對她的垂憐。
可她不想拖累任何人,宋玉枝開口:“我有婚約的,他雖不通文墨,為人……”
宋玉枝想起室內那些大大小小的風物玩意兒,笑了笑:
“為人卻也赤忱可愛。”
何允書臉不紅了,刷地白了個乾淨,他張了張嘴,半響後,囁嚅道:
“若師妹放不下,可在我家三年,屆時你和離嫁他也好,願意跟著我也罷,全憑你意願。如何?”
……
何允書猛吸一口氣,滿頭大汗地醒來。
此時外麵天光未亮,他轉頭,躺在身側的妻子睡得正熟。
何允書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日新月異,時光飛朔,三年眨眼而過,誰又能保證人心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