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芸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說了。
從姚慧怡的香包,到六皇子花粉過敏,到鄧貴妃發怒,到杖責,到皇上的口諭。
她說到板子落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話都說不利索了。
傅夫人聽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等傅九芸說完,她“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那個賤人!”她咬著牙罵,“我就知道她不是個好東西!當初九闕要把她養在外頭,我就說不行,他非不聽!如今好了,惹出這麽大的禍,差點連累咱們全家!”
她罵著罵著,忽然轉過頭來,盯著薑予微。
“你呢?”她聲音變得尖利起來,“你在宮裏,怎麽就不知道看著點?她是你男人的外室,你就不該盯著她?由著她亂跑?”
薑予微站在那兒,麵上沒什麽表情。
她看著傅夫人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不慌不忙地開口:“母親這話,兒媳聽不懂。”
傅夫人一愣。
薑予微說:“姚氏是九闕的外室,不是傅家的主子。她進了宮,自然有宮裏的規矩管著,兒媳憑什麽看著她?她往哪兒走,跟誰說話,做什麽事,兒媳能攔得住?”
傅夫人被她這話噎住了。
薑予微繼續說:“再者說,今日這事,兒媳不但沒做錯什麽,還替傅家擋了一災。”
傅夫人瞪大眼睛:“你這話什麽意思?”
薑予微看著她,聲音平靜:“鄧貴妃當時正在氣頭上,如果沒人說句話,她會不會遷怒傅家?兒媳當時站出去,主動向她請罪,她這才消了氣。母親如果不信,可以問問九芸。”
傅九芸連忙點頭:“是,是,嫂嫂當時替姚氏求情來著,雖然娘娘沒聽,可嫂嫂的話說到位了,娘娘後來確實沒再提傅家的事。”
傅夫人臉色好轉了一些,可還是不甘心,嘟囔了一句:“那也該看好她纔是。”
薑予微垂下眼,沒再說話。
傅九芸在旁邊開口了:“娘,您別怪嫂嫂了。那姚氏,我算是看清楚了,她壓根就不是個善茬。”
傅夫人看向她。
傅九芸說:“您想啊,她一個外室,進宮做什麽?不就是想攀高枝兒嗎?她那香包,誰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六皇子從那兒過,她那香包就正好掉在那兒,哪有這麽巧的事?”
傅夫人臉色又變了。
傅九芸越說越來氣:“她這是想借著咱們傅家的名頭,在宮裏露臉。成了,是她自己的造化,敗了,惹出禍讓咱們傅家擔著。這種人,她心裏頭隻有她自己,哪裏會把咱們傅家當迴事?”
傅夫人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傅九芸拉住她的手:“娘,往後可不能再讓大哥跟她來往了。今日是她命大,被打了幾十板子,如果真死了,那也是她自找的。可她要是活著,咱們也得離她遠遠的,免得再被她牽連。”
傅夫人點點頭,可又皺起眉頭:“你說她沒死?”
傅九芸一愣,看向薑予微。
薑予微淡淡地說:“兒媳出宮的時候,瞧見九闕進宮去了。”
傅夫人臉色一變。
傅九芸也愣住了。
薑予微看著她們,聲音還是那麽平靜:“他急匆匆地進去,八成是去救人的。那姚氏,怕是死不了。”
傅夫人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傅九芸也傻了,好一會兒才說:“大哥他瘋了?皇上都下口諭了,他還去救?”
薑予微沒說話。
傅夫人迴過神來,一巴掌拍在桌上:“這個混賬東西!他這是要把傅家往死裏坑啊!”
她罵著,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薑予微攔住她:“母親去哪兒?”
傅夫人說:“我去宮門口堵他!他要是敢把那賤人帶迴來,我就跟他拚了!”
薑予微搖搖頭:“母親去不得。九闕這會兒在宮裏,您去宮門口堵著,讓旁人怎麽看?隻會讓人覺得傅家心虛。”
傅夫人站住了,可臉上的怒氣還沒消。
薑予微說:“這事咱們管不了,也攔不住。他要救,就讓他救。救得迴來,那是他的本事,救不迴來,那也是姚氏的命。咱們在家裏等著就是。”
傅夫人喘著粗氣,坐了迴去。
傅九芸拉著她的手,小聲勸著。
薑予微站在一旁,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她心裏想著:姚慧怡那藥丸,不知道管不管用。幾十板子打下去,就算有藥,也得躺上幾個月。傅九闕把人救出來,往哪兒安置?養在外頭,鄧貴妃能饒了他?
也罷,橫豎跟她沒關係。
她該做的都做了,該說的都說了。
往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就在這時,小廝的聲音從廊下傳來,清清楚楚的:“大少爺迴來了。”
傅夫人騰地站起來,臉色鐵青,抬腳就往外走。
傅九芸愣了一下,也趕緊跟上去。薑予微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頭,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三個人剛走到前院,就瞧見傅九闕從外頭進來。
他走得很慢,像是渾身沒了力氣。
眼睛裏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傅夫人一見他這副模樣,腳步頓住了。
她往傅九闕身後看過去。
後頭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副擔架。
擔架上躺著個人,用一件披風蓋著,看不清臉,隻露出一截手腕。
傅夫人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她指著那擔架,聲音都在抖,“你真把她帶迴來了?”
傅九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傅夫人幾步衝過去,一把掀開披風。
姚慧怡的臉露出來。慘白慘白的,像紙一樣。
眼睛閉著,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趴在擔架上,身下的衣裳已經被血浸透了。
傅夫人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一步。
“你瘋了!”她猛地轉過頭,衝著傅九闕吼,“皇上親口下的口諭,杖斃!你把人救迴來,你這是要跟皇上對著幹?”
傅九闕垂下眼,聲音沙啞:“皇上已經開恩了。”
傅夫人一愣。
傅九闕說:“我用軍功換的。”
傅夫人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整個人晃了晃,扶著丫鬟的手才站穩。
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隻是死死盯著傅九闕,那眼神,像是從來不認識這個人。
傅九芸也傻了,站在那兒,眼睛瞪好大。
薑予微站在後頭,垂著眼,嘴角微微一抽。
果然。
她早就猜到了。
傅九闕會拿軍功去換姚慧怡的一條命。
軍功啊。
那是他在戰場上拿命拚來的。一刀一刀,一槍一槍,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才攢下那麽點功勞。
如今,全搭進去了。
就為了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