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風!”
他大抵也覺得有失顏麵,又壓低嗓音警告了一句。
黑犬四條腿倒是聽話往後退去,但脖子還在拚命抻長,興奮吐著舌頭髮出吭哧吭哧的喘氣聲。
狗總能在人群中找到最怕狗的人。
再次被嘴筒子拱了下,辭盈終於反應過來,蔥白的指尖哆嗦著伸進袖口,將那兜用帕子包著的白脯丟到它麵前。
這才徹底消停。
“丟人現眼的東西!”
看著甩著兩耳朵吃得無比歡快的狗,袁衡之咬牙怒罵。
狗不理,隻一味埋頭苦吃。
他更惱火了。
“沒事沒事,隻是幾塊白脯。”辭盈怕狗卻也不想它捱揍,連連擺手和稀泥,“反正我四姐姐也不愛吃。”
江等容:????
意識到說錯話,擔心自個也捱揍,她趕忙扯開話題,“方郎君今日過來,是給阿兄把脈的嗎?”
方家做藥材生意。
方樾識草藥懂醫理,從前便常來為江聿調理身子,這點她一直知道。
“是。”
山光如澱湖光如練,不遠處的紫藤輕紅淡紫雜亂無章垂掛在架上,葉成圍枝掛粉,像一串串瓔珞織就的幕牆。趁著袁衡之在看狗,江等容在瞪人和狗。
方樾悄悄借了幾步,同她說話。
“你阿兄這次因禍得福,身子骨倒是比之前好多了。”
聽到兄長有所好轉,辭盈心裏便高興。
風漏暖香,羅袖翩躚。她與兄長的這位友人交往並不多,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倒是對方主動遞了話頭。
“女郎的事我都已經知道了,那謝凜川本姓解,同音不同字,根本不是什麼無父無母的扈從。而是陵州解氏叛軍,隱姓埋名為圖雲州這口肉。”
方樾語氣表情無不嫌惡。
他家娶妻四十無子纔可納妾,因此夫婦大多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像這般還沒進門就朝秦暮楚的,他打心底瞧不起。
“身份暴露後逃得倒快,連夜出城,連護著的心肝都顧不上。”
辭盈搖頭,“都過去了。”
事實上她還要感謝這一遭,不然退親還不知得費多少氣力。
春衫薄薄,少女容色沉靜,那裙青綠如湖麵彀紋被風揉皺,一**漫進眸底。方樾餘光悄悄打量她,摺扇不自覺硌在指骨上。
那日鹿愁山他與袁衡之都去了。
雪夜風大,漫天飛絮吹得人睜不開眼。天地皆白,所見皆朦朧,獨懸崖邊上那抹血衣是能灼傷人的艷色。
她從前規行矩步,一絲不苟,還未見過如此狼狽的時候。但簪尖冷芒透過霰雪時,他突兀地想,江聿前路坎坷生死莫測,既然她留在身邊不便,不如就由他代為照料。
總不能讓她再被逼到如此絕路。
當時隻是一晃而過的念頭,如今凝向少女春水漣漪般的雙眸,某種想法如抽絲剝繭逐漸堅定成型。方樾心頭鼓譟,越發覺得這個主意可行。
江聿先前說過的。
要視其為珍寶,永不背棄者。
他一來不納妾尋美,潔身自好,這點是能做到的;二來家世高貴,能與之相配;三來還知根知底,品行可靠,江聿要是願意把妹妹交託給他,絕對放一百個心。
從前不曾往這方麵想過。
如今看來,五女郎身邊哪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辭盈不知他在想什麼,一會兒愁眉不展一會兒又喜不自勝,表情變化相當古怪。
好在袁衡之的狗終於吃完了,悠哉悠哉舔著嘴被牽過來。
江老夫人到底還在堂中坐著。
辭盈不敢太明目張膽與外男閑談,生怕女誡抄到手斷,問候幾句後便扯著江等容匆匆離去。
夾道花影交疊,日頭高照。
方樾還沉浸在是要像袁家一樣,請個中間人,還是要親自登門。猝不及防就聽見旁邊的袁衡之,一臉正色道,“我欲向江家五女郎求親,聘她為婦。”
轟隆。
晴天霹靂。
一陣狂風吹得樹梢枝葉亂響,耳畔悶雷滾滾。方樾險些以為自己聽錯。
“誰?你說你要向誰求親?”
“自然是江家五女郎。”
方樾喉嚨一梗,驀地說不出話。
“家中母親催得急,反正早晚都得娶,不如娶個順眼的,我瞧江五女郎就不錯,我的狗也很喜歡她。”袁衡之揉了一把狗頭,上麵還沾著些許肉屑。
是黑犬吃興奮時甩的。
此刻在他腿腳邊蹭得油光發亮。
方樾好半晌才將腦海中那些零散話語,拚湊成句,捏緊手中扇骨,“瞧這話說的,五女郎又不是你家奴僕,怎生還要討狗的歡心?”
多少帶點打抱不平的意思。
袁衡之瞥了他一眼,問,“怎麼,你也想求娶她?”
“怎麼可能!”
對方像隻陡然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家與你家不一樣,嫁娶大事需得修書一封,送去上京請示。”
袁氏擊鐘陳鼎,卻沒法和他家比。
袁衡之不欲與他多言,牽了狗就要接著往前去,方樾步子倒退半橫在跟前,比狗還要絆腳。
“我說的你考慮考慮,千萬別意氣用事……不說一時衝動會害了人家女郎,就你兄長和江三女郎的事現下鬧得人盡皆知,結親不成都快變作結怨了,讓塵兄怎麼可能會同意你求娶他的妹妹?”
他勸的苦口婆心。
袁衡之愣是連眼皮都不抬。
“不試試怎麼知道?兄長是兄長,我是我,如何能一樣?”
他這人旁的沒有,就是一身反骨,越不讓做的偏要做。
從前父親在世時尚且能壓製一二,如今白馬離原無法無天。
這條認主的狗,隻聽江聿的。方樾知曉他秉性,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股子浮躁,擺擺手道,“行,反正我是說不動你,那你打算幾時求親?”
得掐個點。
最好穩壓在前一天。
神不知鬼不覺,又能彰顯自己最大的優勢。自己家世比袁衡之高,但袁衡之是武人身板比他結實……方樾想得入神,想得心焦,連那條狗何時將油腦袋湊過來都未曾發覺。
袁衡之仍是不緊不慢,“待我差人先算個良辰吉日。”
“你方纔說了,不能意氣用事。”
方樾:“……”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