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話她本該遠遠候著,此時定有什麼急事。
江等容自然也看到了。
她剛解決完煩心事,心情正好,沒有計較此刻的打擾,隻恢復往日神氣,大搖大擺地領著一眾女婢揚長而去。
“怎麼了?”
拿出那串快要被揉攔的枇杷果,辭盈眼皮跳得厲害。袁氏的提親,她也覺得快了些……
“是、是趙醫女!”
注春喘氣不勻道,“她說有事想尋女郎幫忙。”
“尋我?”辭盈有些訝異。
想了想自己能幫得上忙的地方,還是提裙趕過去。
城中幾日前才下過秋雨,濕意未散。
滿地的殘枝亂葉,踏出蕭瑟清響。有段時間未見的趙靈芸身背葯簍,站在圍牆底下,一頭烏亮的髮絲依舊齊整挽在發巾下,看起來靈秀逼人。
隻是與上次相比,眉宇愁緒更濃。
“五女郎。”
見到她對方雙眸亮了亮,上前幾步,語氣天然親切。
兩人隻打過幾次交道。
太久沒接收到這樣的熱情善意,辭盈不太習慣。她微垂下眸,主動過問。
“女郎可是遇到什麼難事?”
少女嗓音輕柔,如掠過湖心的微燕,在秋霜裡透露出不一樣的溫度。趙靈芸肩膀徹底一鬆,愁絲姿眼中拔起,清秀麵上泛起苦笑,“這個忙,如今隻有女郎能幫我了……”
她攥緊背帶向前一步。
辭盈這才注意到不遠處停了輛柴車。圍了一圈厚厚的青布簾子,是那種大街上極為常見的布料。
不透光,也不起眼。
趙靈芸掀起一角先讓她入內。
辭盈道了謝,才半探進身,就險被角落那道人影驚出聲。
車內光線昏昧,男子一手撐頭,半歪著身子懶洋洋靠在那兒。沒有任何束縛的長發如瀑流傾瀉,與寬大廣袖糾纏,自有一番灑脫又頹唐的氣息。
日光隨青簾輾轉。
在對方睜眼那瞬,正好落入眸中。
“別來無恙啊,女郎。”
“怎麼了?”
身後的趙靈芸扶了她一把。
見少女呆立不動,又聽到動靜覺出不對,伸手掀簾。
這回光亮更勝。
足以將裏頭那人的麵貌看得清清楚楚。視線相對,對方不緊不慢地換了個姿勢,梅開二度。
“別來無恙啊,趙女郎。”
“……”
最後,辭盈兩眼獃滯地坐在兩人中央。
印象還停留在夢裏陶術酒醉,叫嚷著要找趙靈芸,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加入……她攥著衣角,低垂著頭。
恨不得在原地縮成一團。
陶術的視線卻放在她身上,似笑非笑地喚了一聲。
“江五女郎?”
他清楚她的身份了。
辭盈並不意外。
就憑趙靈芸近期頻繁出入江家,順藤摸瓜不難。但對方接下來的話,讓她微微坐直身子。
“舍妹新得的那幅白鶴臨水圖,可是出自女郎之手?”
上一次揮毫潑墨久遠到模糊。
袖中的手不由自主收緊,她還是點頭。
“是。”
“筆跡周密,細膩入微,為我生平所見之最。隻可惜這畫中山水如管窺蠡測,顯得過於單薄,倒像是想像之作。”
陶術收起漫不經心的笑,正色問道,“女郎既有這般妙手,為何從未聽說過,莫非如今不作畫了?”
“是……”
辭盈喉嚨顫了顫,才艱澀發出一個字音。
或許人越缺什麼就會越渴望什麼。在受束的十幾年裏,她所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觀水寺後的孤峰。
高聳入雲。
峭壁如削。
千尺飛瀑似銀河傾瀉而下,以雷霆之鈞擊打在石上,聲勢洶湧,連沉寂已久的靈魂都跟著一顫。
她喜歡作畫。
尤其山水畫。
“明珠蒙塵,豈不可惜?”
有個使君父親,陶術自然比旁人更瞭解那些後院陰私,看得出她在江家處境尷尬,生怕惹火上身。
青年笑吟吟地沖她攤開手掌道:“不如這樣,女郎往後的畫作賣與我欣賞如何?”
辭盈猶豫了下,搖頭,“隻怕要辜負郎君一番好意了。”
那幅白鶴臨水圖外流實屬意外,作畫之時自己也尚未及笄。
當日使君府上因搜車太過緊張,沒多留意,萬沒想到畫作竟落入陶素馨手裏。
慶幸自己沒有花書名姓的習慣。
而且她的畫是兄長手把手教的,也不知他見到能不能認出……
趙靈芸賃的馬車腳程快,說話之間,目的地已到。陶術率先起身,為二人掀簾。絲絲縷縷的香火氣息夾雜著山間鬆木的清新味道撲麵而來。
日光之下,煙繞寺梁。
觀水寺三個字古茂渾樸,斑駁剝落處暗綠點點,如葉濺露珠。
反透露出別樣的生機。
趙靈芸輕車熟路和山門前的知客僧打了招呼,一邊領人往裏走去,一邊輕聲說道。
“為尋螢火芝,眼下我暫住在此地。與其他禪寺不同,觀水寺三教同尊,佛道儒幾位始祖同台受貢,殿塔並重。”
“據傳是前朝大燕開國君王為亡妻所建,盼來世能載相逢。”
辭盈雖來過幾次,這樣的故事卻是第一次聽說。
走在最後袖袍翩翩然的陶術,笑道,“哦?那我和趙女郎聽到的不一樣。”
“我聽說的是前燕皇後早逝,大燕皇帝不肯放她投胎轉世,特命高人修了觀水寺,為的就是將她魂魄永遠拘在這裏……”
恰巧轉過一處廊腰,清風拂過簷下銅鈴。
巨大的半身佛像映入眼簾。
神明低頭垂目,模糊的麵容似笑非笑,似藏無限悲憫,洞悉世間所有苦難。
祂目光靜靜地落在身前那麵壁畫上。
正值金烏西墜,殘陽如血抹紅半邊天,塵埃被照得浮動。畫中神女登雲車乘風而去,回首顧盼,與岸邊寬袍大袖的男子兩相凝望。
彩繪早已褪色,露出內裡冰冷的石磚。即便因歲月變得模糊殘缺,不再完整,也能感受到萬般無奈離析之情。
竟是神女圖。
寺院分明是清靜之地,第一次見到這種愛恨嗔癡濃烈的畫作。辭盈被精湛傳神的筆觸吸引,情不自禁走過去。
緩緩將掌心貼上壁畫。
腦海中浮現出它沒有損壞前濃墨重彩、朱漆描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