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發現高潔如月的兄長,躺在自己枕畔怎麼辦?
麵前紗帳深垂,十丈軟紅瀲灧,是她從不會用的招搖顏色。記憶還停留在街頭摻了槐花蜜的甜糕香氣……辭盈不自覺攥緊身下被褥,冷汗涔涔,大氣也不敢喘。
怎麼回事?
是做夢嗎,為何會夢見這樣荒誕的場景?
強壓住內心驚駭,她深深閉眼復又睜開。
可惜,視野並未發生任何變化。身側青年眉睫清淺,將曦光濾成深淺不一的暖色。
鴉青長發堆籠著,睡容恬靜,整個人呈現出釉玉般剔透無暇……辭盈不由有片刻恍惚。
多久未見過阿兄如此舒展鬆弛的一麵?記不起來了。
他沒戴手衣,將她連同絲被一起攏進懷裏,指尖輕輕搭在被麵,淡青脈絡順著腕骨蜿蜒,始料未及的親昵。
小腹有種全然陌生的酸軟。
像被春杵臼碾到黏膩的糯米漿。少女尚且懵懂茫然,但很快因動作牽扯,發現一些更不得了的事。細密顫慄似電流攀上脊背,肌膚與絲被之間沒有任何阻礙的摩挲,放大了別樣的感官。
——沒有衣物!
大腦陣陣嗡鳴。
被擊潰的眩暈感在眼前產生片刻昏黑。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這可是她阿兄……
彷彿觸及某個從未涉足過的隱秘禁/區,顛覆慣常的認知讓她臉色一下變得雪白,再也遏製不住顫抖起來。
此前看過不少奇詭的誌怪話本,可那枚從不離身的玉玨正緊貼在玲瓏鎖骨處,被體溫慰暖,仿若融為一體。
這絕對是自己的軀體。
難道是他人設局,誤入其中?
似乎沒有比這更好的解釋。
床幔狹窄,四周瀰漫著一股潮濕甜膩的氣息,混著淡淡葯香。許是動作大了,身側之人醒來,卻是收緊了環抱的力道,將臉深埋入她頸窩。
“……”
柔涼髮絲如蛇包裹纏繞,他貼過來那瞬,辭盈才意識到對方和自己是一樣的,身軀徹底僵硬。
青年何其敏銳,當即覺察出異樣。
“醒了?”
熟悉的嗓音低啞,帶著些許晨起的慵懶睏倦。
明明昨日才被他以訓誡冷淡的口吻告知男女大防,不該和從兄走得過近。
結果再度睜眼就以這副模樣躺在同一張榻上……
羞恥感近乎將人溺斃,心跳在沉底中陡然加劇,辭盈忍不住攥緊身下被褥。
恐懼、難堪,這一刻甚至難以辨別哪種情緒佔據上風。
根本不敢抬眼看對方,半晌才顫抖喚了一聲。
“阿兄……”
她身子還在不自然地往外斜去。
江聿對其瞭如指掌,當即知曉記憶倒退到那哪個時期。
——是及笄那年。
天還沒塌家還沒毀,兄/長也還沒變成夫君的時候。
亓南與亓東相鄰,背靠諸峰連綿,前攬朝夕之池。數百裡外有山,狀如扶風太一,鬱然高峻。傳聞能仰見五色雲,為當年女媧娘娘補天所留。
受趙靈芸盛情相邀,辭盈二話不說,隔日便拄著竹杖上去了,女兒家會麵,愣是不肯他跟隨。
結果一個錯眼,誤食某傘狀之物。
趙靈芸為此自責不已,就地取材配製解藥。有她這個聖手在,當然沒有大礙,隻是會出現短暫失憶現象。
譬如眼下,正是二人關係最為疏離剋製,亦是她最想同他做一對好兄妹的時候。
青果生澀尚未甜熟,便如她對他仰慕與酸澀來回拉扯的情感。中間沒有構築起過渡的橋樑,衝擊力可想而知。
“這是我們的將來。”江聿麵不改色哄道。
不管變成什麼樣子,妹妹永遠都是他的妹妹。
光影將帳幔一分為二,像纖薄明亮的琉璃碎片,遊盪出水色斑駁。青年披衣坐在交錯的中央,衣襟大開,長發散亂,墨流與雪袖交織而下。
對比印象裡病竹羸梅般的孤寂伶仃,他麵容瑩潤不少,終於有了作為活人的生氣。
長久凝望她時,瞳似水銀。很淺,卻透不進半點光亮。
辭盈能在其中清楚看到自己。
也隻有此時,那靜滯的眸底才會泛起絲絲漣漪。
她倉皇避開視線,心如擂鼓,竭力隱忍住情緒呼吸,大致瞭解下當前情況,腦海更是亂成一團漿糊。
顯然是信了。
但無法承受,眼尾濕紅地問,“阿兄、阿兄那……那我們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
還做不做兄妹了?
自然做的。
他要與她共享血脈,真實也好虛假也罷,做生生世世糾纏不清的兄/妹。
並沒有因成功將人留在身邊而感到知足。恰恰相反,少女的柔善與縱容餵養出龐然大物。
貪慾無時無刻不在滋長,渴求著更多。
想要再離他近一點、再多偏向他一點……
彷彿墮入三惡道的餓鬼道眾生,永受飢餓折磨之苦,無法饜足。甚至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她與趙靈芸上山那半日,他坐立難安,心落沸火,隻覺日長似歲。
唯恨生嚼入腹多苦痛,不能夠真正骨血相融。
得益於刻入本能的偽裝和美麗無害的皮囊,江聿沒有流露出什麼。就像此刻,沒有歇斯底裡,隻有掩藏在胸腔之下的心音在震蕩高鳴。
晴風拂窗,他眼簾微垂,“偶爾是夫妻的兄/女未關係。”
少女表情徹底空白。
亂套了,全亂套了……
他又道,“是妹妹憐我,救我於水火。”
她張了張嘴,最終未發一言。果然不管是哪個記憶階段的辭盈,都覺得兄長性命是頭等大事。
“既是無可奈何之舉……”她扯高絲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盡量忽略那些綺痕,緩了好半晌才道,“阿兄不必為此自責。”
指尖在底下一陣胡亂摸索。卻是空空如也,辭盈眼中閃過掙紮之色,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我的衣物……”
“撕壞了。”
溫淡的語聲,令她詭異沉默了。
進補續命更像是催眠自己接受當下局麵的藉口,勉強撫平翻湧的心湖。
依辭盈所想,這些都是被迫的。
兄長一定是身不由己的。
就算兩人越雷池,甚至因著這病,餘生都得藕斷絲連,他也該如記憶裡那般沖淡寡慾才對。
玉碎不改其白,竹焚不毀其節。至少不該像現在這樣,近乎粗暴地撕開另一麵,不留任何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