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眼,意識漸漸回籠。比起視野裡的重重簾影,最先聞到楓膠與蕙草的香氣,馥鬱甘醇。
透過似雨串珠,簾後人影攢動。
熱氣氤氳,濕潤眉睫。很顯然,這裏是一間湢室。昏迷轉醒不到半柱香功夫,便有女婢手托呈盤入內,望著她怯怯施了一禮,“女郎醒了?還請梳洗更衣。”
“這是哪裏?”辭盈極不客氣,“你們郎君人呢?”
麵前女婢紮著雙鬏,約莫十二三歲,自是答不上話。
“郎君、郎君他……”
好在救場之人來得及時。
幾乎是在腳步聲停頓的瞬間,簾子被人揮開。晶瑩的玉珠碰撞著發出叮鈴響聲。來者麵色和藹,十指纖長枯瘦,帶著被宮商角徵羽磨出的厚繭。高髻綰得一絲不亂,鬢角銀絲無聲彰顯出幾分歲月的肅然。
她在審視辭盈的同時,辭盈也在悄悄打量著她。
再怎麼上了年紀閱歷沉澱的女婢,也難有這份從容。舉手投足間的作派,倒更像常年身居宮闈。
韓攢這是下了血本,勢在必得。
對方隻看了她一眼,便道,“這位女郎麵相貴極。”
確實貴極。
這話放從前,辭盈會一笑而過。
眼下卻笑不出來,她的偷晴對方兼即將變成前任的兄長……還真有可能登上那個世間至尊之位。
利弊與目的在心頭滾了一圈,辭盈倏地抬手打翻麵前呈盤。
哐啷。
那名年歲尚小的女婢沒忍住驚叫,回過神後煞白了臉,失張失致跪地。
“女郎恕罪!”
乳白煙霧自薰籠裊裊逸散,濃稠的彷彿化不開。辭盈赤足立在階上,目光低垂,終於注意到呈盤裏散落出的是一襲薄透紗衣,真正的捉襟見肘。
穿上絕對能被江老夫人打死。
“這身裙裳雖襯冰肌玉骨,卻配不上女郎這樣的貴人。”老供奉長袖一招,立時有人重新奉上整潔衣裙。
女婢張了張口,還想說些什麼,被她一個暗含警告的眼神製止住。
“太尉宴請的是簪纓世胄,佩紫懷黃,談的也是經史子集,至於舞樂不過錦上添花的玩意兒。”老供奉眉尾微微下壓,“還請女郎莫要叫我等難為。”
“……”
燈火杲杲,絳色的迤地幕簾如凝艷血,映在美姬嬌柔把盞的指尖丹蔻上,尚未飲便催人慾醉。
名貴的檀香與甜膩的胭脂混雜,彷彿始終浮在麵板上的金粉。辭盈踩著氈毯,穿著湘妃色的大袖襦裙,長發鬆鬆半挽,隨一眾樂姬緩步上前。
老供奉誠不欺她。
裙裳形製與其它樂姬並無不同,甚至還要素些,發間沒有任何金玉點綴,隻在鬢角壓了朵沾露芙蓉。可即便這樣,掩蓋不住她雪頸修長,眉目絕麗。
身後半人高的珊瑚樹也淪為陪襯。
離得近了,才瞧清上首最為華美的錦袍,袖緣處鑲嵌的織錦,繁複到人眼疼,儼然是權勢的初始模樣。韋四郎豪邁外放,正令美姬奉酒與客。
席間有客推拒,聲稱自己滴酒不沾。
他笑著放下酒盞,斜睨了那名奉酒的美姬一眼。
後者秀麵霎時褪去全部血色。
辭盈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利刃沒入軀體的聲音,像數年好不容易織就成的脆弱美麗布帛,就這麼輕而易舉摧毀、撕裂在眾人跟前。
她對性命有多珍重,此刻就有多驚駭。
螻蟻微小,上位者剝露他們的血肉,比想像中還要簡單。
淡淡的鐵鏽味為熏香平添一抹前調,似幽魂嘆息。韋四郎擦拭長劍,臉上依舊掛笑,“討不到貴客歡心,自是她不夠好的緣故。有瑕之物,那便不用留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
處理某件物品般無所謂。
錦袍男子撫掌讚歎,“好好好,四郎真性情也。”
屍體很快被抬了下去,地磚的血跡也被清理得乾乾淨淨。賓客飛觥獻斝,有說有笑,坐在這個不知困住多少無辜魂靈的堂內。
袖下的指節發白,辭盈渾身刺芒。
恰在此時,後背猛然被人推了一把,趔趄往前。
餘光裡是老侍奉縮回寬袖的指尖。
儘管立馬穩住身子,但在這種所有侍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劍下亡魂的情景裡,還是突顯而出,箭矢般的目光落向她。
穿過重重人影,錦袍男子半眯著眼,似乎在分辨她的身形輪廓與眉眼。
旋即趕在韋四郎開口前,沖她招手,“你且近前。”
眾目睽睽。
少女垂著眼瞼,懷抱五絃琵琶上前。
隨著她的靠近,兩麵銀燈如水浸透鬢角的複色芙蓉,也緩緩照出那張恍若夢中的臉。錦袍男子身形前傾,目光定定,急切命令道,“抬起頭來!”
纖弱酥腰,骨秀清妍。
她出自南地,帶了秋水楚楚、惹人憐惜的情調。好巧不巧,正是三皇子最喜歡的那一款。
滿座闃然。
除了韓攢與韋三郎。
前者是因這不知名岔子,心底急瘋了。後者則晴天霹靂。好半晌功夫,才勉強將黏在辭盈身上的眼珠拔回。
“哎四郎你這就不厚道了,府中藏有如此絕色,竟從未相告啊。”雖說實為從小一塊長大的表兄弟,但天家人心隔肚皮,三皇子這番話還是說的韋四郎冷汗涔涔。
驚疑足以沖淡短暫的意動。
府中何時有了這樣的美人,自己竟半點也未察覺。直到那名老供奉出聲,打斷萌發的疑心。
“這位女郎並非府上侍人,而是韓郎君特意從外頭請的。”
“她身世可憐,飄零此處孤苦無依……”
辭盈也不作聲,順手接過旁邊女婢拿著的觴杓。後者會意,遞給她一個感激的眼神,忙不迭扔下燙手山芋跑路。三皇子自詡高雅,卻不是什麼好伺候的主。
人命在他眼裏壓根不值幾錢。
少女姿態溫馴但不諂媚。
碧綠的酒液輕輕搖晃,袖風盈著芙蓉香,三皇子愈發滿意,哈哈大笑拍著韋四郎的肩說道。
“果然還是你小子,最得我心!”
韋府設宴,韓氏又依附於其,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韋四郎的主意。
至於韓攢曾在韋三郎身邊待過的事……換狗腿比換女人還勤,哪裏還能記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