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氏兵敗潰逃未久,當陽王氏便一路南下,企圖在洛河截堵,趁虛而入,除去這個心頭大患。
解凜川父子與幕僚商榷,本想做螳螂捕蟬的在後黃雀……但王氏很快覆滅了。
魏史夏末伏,東嶺羅氏聯結雲州,襲取洛河大敗王氏,自此勢力獨大,南北已定。
寥寥幾筆,掩蓋那條被殺成腥紅的血河。
遊動的乳白色煙霧似薄紗,緩緩占衣盈室,高階之上,羅夫人與榮安公主對坐而談,不管先前如何,眼下都得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酒過幾旬,儼然有了三分醉意。羅夫人手撐額頭,笑道,“敢問獻此引蛇出洞良策的是誰?”
兩人身影一左一右映在千裡江山漆畫屏風上,以中央那道摺痕起,呈相對之勢,涇渭分明。
榮安公主默了一息,摩挲著手中酒盞,“是雲州江治中之子,不過他如今不在雲州,得過些時日方能見到人。”
同羅氏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兵行險招。
江聿最初提起時,她並沒有立即答應。羅氏的野心與索要的代價難以揣測,一旦對方反水,隻會陷雲州於水深火熱。
但江聿說,反正總要經此一遭,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出動出擊,扭轉當下局麵。
丹陽良田沃壤,養出的也是被甲執銳強弓硬弩的兵士。硬碰硬對羅氏軍來說,即便有勝算,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兩害取其輕,所以在拔除王氏與爭奪雲州之間,選了前者。
酒氣薰得眼皮發熱,榮安公主斂去眸中思緒,此人行事作風便如他的棋,不動聲色地劍走偏鋒,火中取栗的平靜瘋狂。
極靜,也極險。
就像一口漣漪不起的古井,不知何時就會掀起驚天波瀾。
這種人機關算盡,放到哪都是變數,做幕僚是最好的,偏生他的身份擺在那裏……
想到他麵色自若地說出要以一城人的性命,投入這場豪賭,卻連夜將自個妹妹打包送離雲州。
她就氣得想笑。
單論酒量,榮安公主自是比不上行伍多年的羅夫人。
對方也極有眼力見,隻同她薄醉個三四成,既彰顯了誠意,又不會失了麵子,使人尷尬。
出府邸時,已是月朗星垂,十裡如白練鋪就。夜風微微吹起覆麵的白紗,羅夫人凝著前方,眸色清明,哪還有半點醉意?
身邊那個腰背佝僂白髮蒼蒼的仆奴,靜默得像她投在地麵的影子,此刻方發出嘶啞聲音。
“夫人,小郎君來了。”
話音方落,一匹汗血寶馬身披月光,踏著夜色,從長街盡頭奔出。四蹄翻騰,鬃毛飛揚間,眨眼功夫便到了跟前。
劍眉英挺,身姿鷂鷹般的年輕兒郎,輕快躍下馬。
咋咋呼呼開始喊人,“母親、母親,我把人接回來了!”
他將馬上那名嚇得麵無人色的女子扯到跟前,由衷讚歎道,“南地不愧靈秀多美人,您瞧瞧這眉這眼,多好看啊。”
從舟上被一路強擄回此地。
江令姿心下惶恐,卻還能維持著端雅姿態,見對麵婦人華冠麗服,腰間佩著兩把冷月似的寶石彎刀,流露出明艷深邃之意,連忙禮道。
“這位夫人,你們真的認錯人了……”
這句話她一路上說了無數遍。
可待羅嬰追問,又什麼也說不出來。怕來者不善,轉頭去找辭盈,給她帶去危險和麻煩。
因此羅嬰認定她就是那個素未謀麵的表妹,也不管對方好說歹說,直接捲了人就跑。
江略交代了小女兒幾句,原本慢悠悠要去沘城與妻女會合。
結果才踏上木舟,文人病發作,沒等望江賦詩一首,轉頭便見一狂徒劫女囂張遠去。
他在後追了數日,被馬顛吐幾回,邊吐酸水邊破口大罵。頭髮散了衣裳也亂了,這下真風流不羈姿態。
無奈還是沒能追上。
羅夫人微微抬手,示意自己已知曉。
隔著一層麵紗,江令姿也看不出她是何等表情,正暗自忐忑,忽聽對方道,“赫老,給他幾鞭子。”
“是。”
沒有半句多餘廢話,那老翁徑直上前,揚鞭就是一下。
啪地悶響。
並沒有收著力道,少年被打得身形一偏,小麥色的手背上當即浮現出淺淺紅痕。
他倒是一臉習慣如此的樣子。
江令姿卻呆立在原地,似是從未見過這樣粗暴直接的方式,直到第二鞭即將落下,她聲音比思緒更快。
“等、等一下!”
羅夫人轉頭看她,與此同時那名鶴髮老翁也跟著停下手。
場中目光齊聚在自己身上,江令姿被盯著頭皮發麻,想到對方待親子下手都是如此狠戾不留情……忙沉住氣道。
“他沒有並傷我性命,既然事出有因,隻是誤會,那是不是罰的有些重了?”
“你在替他求情?”
羅夫人緩緩走至她身側。
見她雖有畏懼,卻不躲不避,眼中不由多了一分欣賞之色,“你就是前不久與袁氏定親的江三女郎?”
與袁氏定親今生不再想提,江令姿嘴裏苦澀,“正是。”
“他行事魯莽,屢教不改,自該如此。如今我不過打他幾鞭子,但戰場刀劍無眼,那些敵人可是會要他命的。”
羅夫人又看了她一眼,“何況這小子就是貪圖你美色,才裝傻充愣將人擄了回來,更該打的。”
聽到最後一句,羅嬰難以置信瞪大雙眼。
“母親我不……”
那個是字還未出口,赫老已是淩厲的一鞭抽了過來。
“郎君還是好好反省吧。”
羅夫人以麵紗示人,就是暫時不想暴露與辭盈的關係。
結果他倒好,一路嚷嚷著回來,生怕旁人不知道。隻能給他編造一個覬覦美色,強取豪奪的惡名圓過去。
“女郎有所不知,我這個兒子聽聞美名愛慕你已久,打從知道你袁氏定親,就和走火入魔了一樣,每日以淚洗麵。”
羅夫人何等人物,生死不驚,捏個謊更是麵不改色,信手拈來,“好不容易燒香拜佛,你和袁氏沒成,結果一聽你要遠走沘城,這不他就急眼了。”
作為親生母親,砸起自家兒子的形象來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