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
如來走進廚房,餘麟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
老君在客廳沙發上坐下,翹著腿,端起茶幾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倒要看看這禿驢能搞出什麼名堂”。
如來站在廚房正中央,環顧四周。
灶台、水槽、案板、調料架、冰箱,所有的東西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嗯,不錯。”
他微微頷首,伸手從袈裟袖子裏取出一隻木盒,放在案板上。
木盒不大,一掌可握,表麵沒有任何紋飾,深褐色的木質在廚房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開啟木盒,裏麵躺著五枚蓮子。
暗紅色的那枚濃鬱如血,金黃色的那枚明亮如光,銀白色的那枚清冷如雪,翠綠色的那枚鮮活如春,墨黑色的那枚深沉如夜。
五枚蓮子安靜地躺在木盒裏,氣息內斂,看不出任何奇特之處。
如來從案板上的刀架裡抽出一把菜刀。
刀身不長,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他左手按案板,右手持刀,刀尖懸在暗紅色蓮子上方一寸處,最後輕輕改了幾筆花刀。
廚房裏安靜下來。
如來將暗紅色的蓮子放進銅鍋裡,加水,蓋上蓋子。
鍋蓋合上的瞬間,灶火從爐口噴出來,舔著鍋底。
銅鍋在灶火上加熱,蓮子在水裏翻滾。
鍋裡先是升起一陣白霧,白霧散盡後,鍋蓋開始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
如來揭開鍋蓋,熱氣撲麵而來,鍋裡的水已經收幹了,蓮子本就被改了花刀的外皮掉落。
裏麵的本體都裂開了一條縫隙,滲出一縷紅色的光。
那道光從銅鍋裡升起來,在廚房的上空凝聚成一尊佛陀的虛影。
佛陀的麵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股氣息沉靜、安穩,像大地一樣厚重。
他穿著一件袈裟,手持一朵蓮花,端坐在虛空中。
餘麟看著那尊虛影,認出了它。
那是阿彌陀佛的化身,西方極樂世界的教主。
如來伸手將那道虛影收回來,壓進蓮子裏。
蓮子不再跳動,安靜地躺在鍋底。
他將蓮子從銅鍋裡取出來放在案板上,一刀落下,蓮子被切成兩半。
切口處滲出暗紅色的汁液,汁液順著案板的溝槽往下淌。
如來伸手拿過一隻青花瓷碗,接住那些汁液。
汁液匯聚在碗底,越積越多,從暗紅色變成鮮紅色,從鮮紅色變成金黃色。
它在碗底旋轉,形成一個旋渦,旋渦中心有金色的光在閃爍。如來把那碗汁液放進蒸籠裡。
蒸籠放在灶台上,灶火重新點燃。
蒸汽從蒸籠的縫隙裡冒出來,帶著一股甜香。
那香味不濃烈,淡淡的,像秋天傍晚從田野上飄過來的稻穀香。
蒸籠的蓋子被蒸汽頂得微微跳動。
如來揭開蒸籠,碗裏的汁液已經凝固了,表麵光滑如鏡,倒映著廚房的燈光。
他把那隻碗放在灶台旁邊,開始處理第二顆蓮子。
金黃色的那枚。
如來沒有用刀切,而是把它放在掌心裏,雙手合攏,輕輕揉搓。
蓮子在他掌心轉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廚房裏的光線開始變化,從暖黃色變成金黃色,從金黃色變成熾白色,像正午的太陽透過窗戶照進來。
如來的掌心亮了起來,光從指縫間漏出來,在廚房的牆壁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他鬆開手,蓮子已經不見了,掌心裏躺著一團金黃色的液體,像融化的黃金。
他把液體倒進一隻琉璃碗裏,琉璃碗是透明的,金色的液體在碗裏晃動,倒映著廚房裏的每一件器物。灶台、案板、刀架、水槽、冰箱,全都映在那團金色的液體裏。
如來將琉璃碗放在灶台上,沒有加熱,也沒有蒸煮。
金色的液體在碗裏慢慢冷卻,表麵開始凝固,結出一層薄薄的膜。
膜越來越厚,從金色變成琥珀色。
如來用勺子輕輕敲了敲表麵,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敲在玻璃上。
他把那層膜揭起來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小塊。
每一塊的大小都一樣,形狀都一樣。
他把那些小塊碼在碟子裏,碼成一朵花的形狀。
銀白色的那枚。
如來把它放進一隻石臼裡,用石杵搗碎。
石杵落下去,蓮子碎裂的聲音很清脆,像冬天踩在薄冰上。
石臼裡的粉末越來越細,從顆粒變成粉末,從粉末變成粉塵。
粉塵從石臼裡飛起來,在空中飄散,落在案板上,落在灶台上,落在地麵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如來用手指沾了一點粉塵,在案板上畫了一個圈。
粉塵在圈內聚集、旋轉、凝聚,變成一團銀白色的光。
那團光從案板上浮起來,懸在半空中。
如來往灶台上一指,那團光飄過去,落在灶台上鋪開了,變成一張銀白色的薄餅。
薄餅在灶台上自己翻了一個麵,兩麵都煎得金黃酥脆。
如來把薄餅捲起來,用刀切成小段。
每段的大小都一樣,切麵像年輪一樣,一圈一圈的,從外到內,從金黃到銀白,層次分明。
翠綠色的那枚。
如來把它放進一隻陶罐裡,加水,加蓋。
陶罐放在灶台上,小火慢燉。
罐子裏的水開始冒泡,氣泡從罐底升上來,在水麵炸開,濺出細小的水珠。
陶罐的蓋子被蒸汽頂起來又落下去。
如來回手揭開蓋子。
罐子裏的蓮子不見了,水也不見了,隻剩下一團翠綠色的濃稠液體,在罐底緩緩流動。
如來把液體倒進一隻淺口盤裏,液體在盤子裏鋪開,很薄。
盤子放在灶台上冷卻,液體慢慢凝固,從液體變成膠狀,從膠狀變成固體。
它的表麵出現了細密的紋理,像葉子上的脈絡,像河流的分支。
墨黑色的那枚。
如來沒有處理它,隻是把它放在一隻黑色的陶碗裏,陶碗放在灶台的角落。
墨黑色的蓮子躺在黑色的陶碗裏,幾乎看不見。
如來沒有再看它一眼。
廚房裏的香味越來越濃。
五種不同的香味混在一起,又互不乾擾,每一種都能清楚地分辨出來。
老君從客廳探過頭朝廚房裏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嘴裏說著:
“這幫禿驢,還真是捨得............嗯。”
“也好。”
他搖頭,不再嘀咕。
直到。
如來開始把菜端上桌。
第一道菜是那道暗紅色的,盛在一隻青花瓷碗裏。
碗裏的東西看起來像一碗普通的紅豆湯,湯汁濃稠,顏色暗紅,表麵浮著幾顆完整的紅豆。
餘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勺子在湯裡攪動時,碗底泛起了一層金色的光。
那光是從湯裡自己發出來的。
他把勺子放回碗邊。
第二道菜是那碟金黃色的小塊,碼成了一朵花的形狀。
每一塊都晶瑩剔透,透過表麵能看見底下碟子的花紋。
它們排列得很緊密,花瓣之間沒有縫隙,看不出是拚起來的。
第三道菜是那捲銀白色的薄餅,切成小段,碼在碟子裏。
切麵一圈一圈的,從外到內顏色漸變,深銀白、淺銀白、純白、透明,最中心是空的。
第四道菜是那盤翠綠色的固體,薄薄的,鋪滿了整個盤子。
盤子放在桌上時,那些紋理還在變化,脈絡在延伸,分支在分叉。
第五道菜是那隻黑色陶碗。
碗裏的蓮子還是蓮子,墨黑色的,和剛從木盒裏取出來時一模一樣。
但它表麵多了一層光澤,像被什麼東西浸潤過了。
如來把最後一碗米飯端上桌。
米飯盛在一隻白色的瓷碗裏,飯粒粒分明,每一粒都飽滿、透亮,散發著淡淡的米香。
如來把白米飯放在餘麟麵前,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請吧。”
餘麟拿起筷子,夾起一粒米飯放進嘴裏。
米飯在舌尖上化開,一股暖意從喉嚨往下走,經過胸口,停在胃裏,然後擴散到四肢。
待到嚥下後,他頷首道: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