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基受折磨的時候,餘麟已經回到了阿斯加德。
洞穴裡的慘叫聲和毒液滴落的聲音被他遠遠拋在身後。
他可沒興趣聽洛基的慘叫,那傢夥亂搞事情,罪有應得。
洛基自己種下的因,就得自己吃下那個果。
餘麟走在金宮的石階上,銀藤花的花瓣被風吹得到處都是,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他想著接下來去詩寇蒂那裏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正想著,儲物空間裏忽然傳來一陣異動。
餘麟停下腳步,挑了挑眉。
一道光芒從儲物空間裏飛出來,落在他的手上,化作一根樹枝。
樹枝不長,約莫一臂,通體灰褐色,表麵粗糙,像是從某棵老樹上隨便折下來的。
但餘麟認得它。
這是當初去密米爾之泉的時候,密米爾送給他的。
那時候他用一個條件換來了密米爾之泉的泉水,密米爾把這根樹枝當做禮物送給了他。
餘麟當時沒在意,隨手丟進了儲物空間裏,一放就是很久。
如今它自己飛出來,想來是密米爾打算找他兌現那個條件了。
餘麟收起樹枝,身形一閃,消失在了金宮的石階上。
密米爾之泉在世界樹的根部。
密米爾就在那裏,一個頭顱在泉水上飄著,鬚髮散開,像一團水草。
他的眼睛閉著,麵容安詳,像是睡著了。
餘麟落在泉邊,腳步很輕。
密米爾的眼睛睜開了。
“歡迎你的再次到來。”
“嗯。”餘麟頷首,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說吧,那個要求是什麼?”
密米爾看著他,那雙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在餘麟臉上停留了片刻。
泉水在他周圍輕輕蕩漾,泛著細碎的光。
他開口:“我想請你,在覆滅之後,幫助他們重建九界。”
餘麟愣了一下。
他以為密米爾會提出什麼苛刻的條件,比如讓他去殺某個難纏的敵人,或者去找某件遺失已久的寶物,或者去解開某個被詛咒封印了千年的謎題。
結果就這?
“原來就這樣。”
餘麟點了點頭,“這正是我來這裏的原因,你不說我也會去做。”
“不換一個?”
密米爾想了想,開口道:
“那就請你在第三個寒冬過後,使得太陽重新出現吧。”
“這就足夠了。”
“謝謝你。”
“行,我答應你。”餘麟沒有再多說,轉身:
“那就走了,拜。”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消失在泉邊,像是一縷被風吹散的煙。
密米爾看著那個方向,看了片刻,然後閉上了眼睛。
泉水恢復了平靜,水麵黑得像墨,映著頭頂那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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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德爾死後,世界開始變了。
最先察覺到變化的,是那些靠天吃飯的人。
獵人說林子裏的獵物少了,走了更遠的路也捕不到一頭鹿。
以前走半天就能見著的野兔和鬆雞,如今走一整天也難碰到一隻。
獵狗在林子裏轉來轉去,鼻子貼著地麵嗅,最後也隻是耷拉著尾巴空手而歸。
漁民說海裡的魚群散了,撒下去的網撈上來空空蕩蕩,隻有幾根海草和碎貝殼,連往年這個時候最肥的鯡魚都不見了蹤影。
老漁民坐在船頭抽著煙鬥,皺著眉頭說他在海上活了幾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事。
農人說地裡的莊稼不長了,麥穗乾癟,顆粒無收,連野草都黃了。
他們拔起一株麥子,根須短得像被什麼東西咬斷了,麥粒少得可憐,攥在手心裏也就一小把。
他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隻以為今年的年成不好,熬一熬就過去了。
然後冬天來了。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冬天。
它來得太早了。
樹葉還沒有來得及變黃,還在枝頭綠著,就被一夜之間凍成了冰片,風一吹,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候鳥還沒有來得及南飛,還在天空中排著隊,就被暴風雪打散了,有的凍死在半路上,有的掉進海裡淹死了,有的迷失了方向,不知飛去了哪裏。
河流還沒有來得及結冰,還在嘩嘩地流著,就被寒氣從源頭開始凍住了,冰層一點一點向下遊蔓延,像一條緩慢爬行的白蛇。
雪下得很大,不是那種飄飄揚揚、落地即化的雪,是那種鋪天蓋地、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傾倒的雪。
雪花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團一團的,砸在地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一天一夜,積雪就沒過了膝蓋。
兩天兩夜,矮的房子被埋了一半。
三天三夜,人們出門要用鐵鍬挖出一條路來,兩邊是比人還高的雪牆。
直到今天,雪才小了一些。
人們不知道是就此好轉,還是會迎來更大的風雪。
山間的木屋裏,一家人正圍坐在爐火旁。
木屋不大,兩間房,一間住人,一間堆雜物。
牆是用圓木壘的,縫隙裡塞著苔蘚,勉強擋風。
屋頂鋪著厚厚的草皮,雪積在上麵,壓得房梁嘎吱嘎吱響。
窗戶矇著一層薄薄的羊皮紙,透進來些微的光。
爐火燒得很旺,劈柴在爐膛裡劈啪作響,火星濺出來,落在石板上,嗤的一聲滅了。
爐邊坐著父親,四十來歲,粗壯,沉默,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得像蘿蔔,掌心裏全是老繭,此刻正握著一把短刀,在削一根木棍。
木棍削得很細,很光滑,是準備做箭桿的。
他身邊的牆上靠著兩張弓,一把大的是他的,一把小的是女兒的。
地上堆著幾張獸皮,鹿皮的,兔皮的,還有一張狼皮的,都鞣好了,軟乎乎的,準備縫成冬衣。
母親坐在爐子的另一邊,正藉著火光縫補一件舊外套。
她的手指很巧,針腳細密,補過的地方看不出痕跡。
眉頭微微皺著,不是不高興,是在數針腳,怕數錯了。
身旁的籃子裏放著幾團毛線,織了一半的圍巾搭在籃沿上,是灰色的,不太好看,但很厚實。
兒子坐在門檻上,正在用砂紙打磨一把小刀。
他十五六歲,肩膀寬了,手臂粗了,臉上開始長鬍子,不再是孩子了。
刀磨得很認真,砂紙一下一下地擦過刀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身邊還放著一把斧頭,是他父親的,要把斧頭也磨一磨,明天要去砍柴,家裏存的柴火不夠了。
不知道冬天還要持續多久。
女孩站在窗前,踮著腳尖,臉貼著羊皮紙,往外看。
她七八歲,紮著兩條小辮子。
嗬出的氣在羊皮紙上凝成一層白霧,她用手擦掉,又凝上,又擦掉。
眼睛很亮,像兩顆黑葡萄,此刻正瞪得大大的,看著窗外的雪。
雪還在下,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院子裏那棵老橡樹被雪壓彎了腰,枝條垂到地麵,像是跪在那裏。
籬笆牆看不見了,隻剩下幾根木樁露出雪麵,像一排牙齒。
遠處的山也看不見了,被雪霧遮得嚴嚴實實。
一片雪花從窗戶的縫隙裡飄進來,落在她的鼻尖上,涼絲絲的。
她打了個哆嗦,伸出手,接住了另一片。
雪花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化了,留下一小滴水。
轉過身,朝正在削箭桿的父親喊了一聲:
“爸爸,雪!”
父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
他把短刀插回腰間的皮套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寒風裹著雪粒打在他臉上,生疼。
他眯著眼,往外看了看,然後退回來,把門關上。
“嗯。”
“那我們還能去采鬆果嗎?”女孩問。
“不能,路封了,得等雪再小些,可能明天,或者後天。”
女孩的嘴角耷拉下來,但隻是一瞬,很快又翹了上去。
“那我在家裏幫媽媽縫衣服。”她說,跑回爐邊,挨著母親坐下。
母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沒有說話。
父親坐回原來的位置,拿起箭桿繼續削。
兒子還在磨刀,砂紙磨著刀麵,沙沙沙沙。
爐火燒得劈啪響,木柴在火焰中裂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炭。
窗外的雪還在下,噗噗噗噗,砸在屋頂上,砸在窗戶上,砸在院子裏的那棵老橡樹上。
一家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各自忙著手裏的活,偶爾有人說一句話。
爐火的光映在他們臉上,暖暖的,黃黃的,把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晚飯做好了,是燉肉和黑麵包。
肉是秋天存下來的,用鹽醃了,掛在屋簷下風乾。
切成小塊,和乾野菜一起燉,湯很濃,肉很香。
黑麵包是用黑麥粉烤的,摻了麩皮,吃起來有點粗,但頂飽。
母親把麵包切成厚片,每人分了一塊,又用木勺舀湯,分到每個人的碗裏。
就在要開飯的時候。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篤,篤,篤。
“嗯?!”
父親放下碗,站起來,走到門邊,從牆上取下那把他用的大弓,搭上一支箭,然後才伸手去開門。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卷著雪粒,吹得爐火東倒西歪。
門口站著一個人。
“請問,我可以進去坐一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