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府。
曹操歸來,將坐騎交由侍從牽去馬廄,徑直步入書房。
他拿起案幾上那份由宮中送達的詔令,展開細閱。
目光掃過絹帛上的文字,他低聲念出其中關鍵:
「黃巾賊首波才,猖獗潁川,敗朱儁於野,困皇甫嵩於長社。著騎都尉曹操,率本部騎馳援,助嵩、儁破賊,以解倒懸。」
閱罷,曹操正欲沉吟思索此番出征的細節與利害,府外忽地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與騷動,其間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馬蹄聲,以及隱約的人聲,似是「趙大人,堅持住,皇宮馬上就到了!」之類,來得突兀,去得也倉促。
這陣騷亂打斷了曹操的思緒,他眉頭微蹙,心生疑慮,起身行至院中,喚來管家詢問道:「方纔府外因何喧鬨?」
管家臉上猶帶驚懼之色,連忙躬身稟報:「主公,方纔……方纔可是出了大事!中常侍趙忠趙大人,連同張讓張大人手下的一些好手,在街市上攔下一位佩劍的年輕先生,似乎是想查驗那先生的佩劍。」
「誰知……誰知那先生不知用了何種手段,竟在眨眼之間,將趙大人和那些護衛全都放倒在地!聽聞那些人身上並無傷痕,卻皆四肢癱軟!如今已被緊急抬往宮中救治去了!」
年輕先生?配劍?
曹操聽罷,心中頓時一凜,眉頭鎖得更緊。
他深知趙忠、張讓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更明白此事牽扯定然極不簡單。
那佩劍之人,手段如此詭異莫測,絕非尋常之輩。
他暗自思忖:『此事水深,涉及內侍與這等奇人,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巨浪,還是置身事外為妙。』
「我知曉了。」他揮了揮手,示意管家退下,自己則轉身回到書房,試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軍務之上。
然而,他剛剛坐定不到一刻鐘,書房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去而復返,神色更加慌張,未及行禮便急聲道:「主公!宮中急詔,命所有如今在洛陽的官員,即刻入宮覲見!車駕已備在府外,請您速速前往!」
曹操聞言,下意識便認為此番緊急召見,必與方纔趙忠等人當街受創之事有關。
他當即起身,沉聲道:「我知曉了!」
整理了一下衣冠,曹操不再耽擱,大步流星地走出書房,登上早已備好的車駕,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
皇宮。
漢靈帝劉宏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鋪著華麗地毯的殿內來回踱步,根本無法安坐。
他時而快步走到銅鏡前,整理一下自己的冕冠和龍袍,想像著等會兒該如何以最莊重的儀態迎接象徵大漢天命的赤霄劍迴歸;時而又想到萬一搜尋無果,赤霄隻是驚鴻一現,巨大的失落感便瞬間攫住他,讓他頹然坐回禦座,眼神黯淡。
就在這希望與焦慮反覆煎熬的等待中,殿外終於傳來了動靜。
然而,映入他眼簾的,卻不是期盼中的神劍與仙人,而是倉惶入內、麵色慘白的張讓,以及被幾名小黃門用擔架抬進來、癱軟如泥、眼神渙散、口中發出無意識嗚咽的趙忠及其他幾名護衛!
劉宏臉上的期盼瞬間凝固,轉為錯愕,隨即是勃然升起的怒火:「這……這是怎麼回事?!赤霄呢?!你們這是……?」
張讓「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陛下!陛下息怒!奴婢……臣等無能!」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更不敢將責任推給那餘麟,隻能一五一十地將如何發現佩劍者,自己如何客氣相邀被拒,趙忠又如何帶人強硬阻攔,乃至最後那餘麟如何如同鬼魅般出手,眾人如何瞬間癱軟的過程,詳詳細細地稟報了一遍。
他話音剛落,擔架上的趙忠彷彿迴光返照般,掙紮著抬起一點脖子,涕淚橫流,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哭訴道:
「陛……陛下……您要為臣做主啊!那……那狂徒……他……他竟敢在洛陽,在天子腳下,對臣下此毒手!這……這是藐視皇權啊陛下!」
他試圖擠出更多委屈的淚水,配上那副動彈不得的悽慘模樣,顯得格外可憐。
然而,劉宏聽完整個過程,臉上的怒容非但冇有因為趙忠的哭訴而轉向那未曾謀麵的「狂徒」,反而變得更加陰沉可怖,如同暴風雨前的烏雲。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中的火焰幾乎要噴薄而出。
冇有立刻發作,而是緩緩從禦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趙忠的擔架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平日裡被他稱作「母親」的近侍。
他的眼神裡冇有半分憐憫,隻有冰冷的失望和滔天的憤怒。
趙忠被劉宏這從未有過的眼神看得心底發寒,卻還存著一絲僥倖,以為陛下是在心疼自己,他努力做出更加悽慘的表情,嗚咽道:
「陛……下……」
就在趙忠以為劉宏會彎腰安撫他,甚至親自扶他起來的時候——
劉宏猛地彎下腰,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攜帶著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抽在了趙忠那已經慘白的臉上!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宮殿之中,迴蕩在每一個角落,讓所有侍立的宦官、宮女都嚇得渾身一顫,深深埋下了頭,不敢直視。
趙忠被這毫無徵兆的一巴掌直接打得腦袋猛地偏向一側,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
他徹底懵了,耳朵裡嗡嗡作響,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瞪大了眼睛看著麵色鐵青的劉宏,張大了嘴巴,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委屈,聲音都變了調:
「陛……陛下……這……這是為何?!臣……臣冤啊!」
「為何?!你還敢問朕為何?!」劉宏的怒火終於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他指著趙忠的鼻子,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幾乎是咆哮著吼道:
「你這蠢材!你這閹奴!誰讓你自作主張?!誰讓你帶人去為難他?!誰給你的狗膽敢對他動刀兵?!」
「你知不知道你壞了朕的大事!你知不知道你險些為我大漢招來彌天大禍!!」
「該死,該死!」
盛怒之下,劉宏看著趙忠那副又驚又怕、癱軟無力的模樣,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方纔那一巴掌完全不足以宣泄他心中的憤恨與後怕。
他猛地俯身,竟一把揪住趙忠的衣襟,不顧其殺豬般的哀嚎和含糊不清的求饒,將這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中常侍如同丟破麻袋一般,從擔架上狠狠拽起,又重重摜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啊——陛下饒命!臣知錯了!饒命啊!」趙忠摔得七葷八素,本就失去知覺的軀體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鈍痛,嚇得魂飛魄散,隻能涕淚交加地拚命求饒。
看著在地上如同蛆蟲般蠕動、狼狽不堪的趙忠,劉宏胸口的劇烈起伏稍稍平復,但臉上那極致的憤怒卻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情緒所取代——那是濃得化不開的自責與懊悔。
他猛地抬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額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挫敗,彷彿在質問自己:
「也是朕的過錯……是朕的過錯啊!朕怎麼就忘了……怎麼就忘了赤霄會被人所持!朕怎麼就隻急著讓你們去尋,卻忘了叮囑你們,必須以最恭敬的態度將那持劍之人……請過來?!」
他放下手,臉上滿是痛惜,彷彿看到大漢中興的希望就在眼前,卻因為自己的疏忽和手下的愚蠢而生生斷送。
他長長地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充滿了無力與不甘。
事已至此……懊悔亦是徒勞。
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劉宏的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他整理了一下因方纔動作而有些淩亂的龍袍,不再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趙忠,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龍椅。
當他重新坐回龍椅之上時,臉上已恢復了帝王的威嚴,隻是那威嚴之下,隱藏著一絲難以抹去的陰鬱。
他目光掃過殿內噤若寒蟬的眾人,聲音傳遍大殿:
「傳朕旨意,去讓所有此刻在洛陽城內的官員,無論品級,即刻入宮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