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江城,一場秋雨一場寒。
高三上學期的課業壓力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外麵的雨下得纏綿且刺骨,雨滴砸在教學樓外的香樟樹葉上,發出一陣陣綿密的沙沙聲。
最後一節自習課的下課鈴聲被淹沒在嘩啦啦的雨水裡。 高三(3)班的教室如同冷水滴進了熱油鍋,原本死氣沉沉的氛圍立刻躁動起來。拉書包拉鏈的聲音、拖拽椅子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帶了傘的學生三五成群地衝進雨幕,沒帶傘的則擠在走廊的欄杆上,眼巴巴地望著校門口的方向,期盼著家裡人能送把傘來。
沈南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沒動。
她慢條斯理地收拾著課桌,將桌上的複習資料一本本收進那個印著繁複暗紋雙C標誌的雙肩包裡。
自從八月份暑期補課,陸沉在天台上替她包紮了傷口,並承諾幫她看理科卷子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了一種心照不宣的緩和。 每天晚自習,她的物理和化學卷子都會被推過那條“三八線”,第二天早上,卷子上就會多出幾行淩厲的紅色批註。但白天在教室裡,他們依然保持著那種互不打擾的同桌距離。
“完了完了,我明明記得早上出門前把摺疊傘塞進書包底下了啊……”
前座的宋音正撅著大半個身子,在抽屜和書包裡絕望地翻找著。 宋音是個留著齊耳短髮、臉頰上帶著幾粒淺淺雀斑的女孩。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理科成績中等偏上,性格直來直去。她是這間重點班的教室裡,少數幾個沒有用異樣眼光打量過沈南喬的人。
宋音把書包翻了個底朝天,有些頹喪地趴在桌麵上,對著窗外的雨絲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雨得下到什麼時候。我媽今晚上夜班,肯定沒人給我送傘了。跑去公交站估計得淋成落湯雞。”
沈南喬拉拉鏈的手停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密密麻麻、被風吹得傾斜的雨簾。 按照以前的慣例,司機老陳應該在十分鐘前就把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學校後街那個不顯眼的拐角處了。
沈南喬收回視線,拉開書包最內側的夾層。 她從裡麵抽出一把包裝精美的、甚至連吊牌都沒剪的深藍色摺疊傘。那是某個奢侈品牌上個季度送給VIP客戶的贈品,傘柄上鑲著一圈不張揚的碎鑽。
她拿著那把傘,用手指往前推了推,抵在宋音的胳膊肘上。
“用這個吧。” 沈南喬的聲音不大,帶著她一貫的、為了掩飾不自在而顯得有些清冷的語調。
宋音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了看那把即使不認識牌子也能看出造價不菲的傘,又看了看沈南喬那張漂亮卻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臉。
“給我了,那你怎麼辦?”宋音沒有立刻接,隻是遲疑地問了一句。
“有車接我。” 沈南喬低下頭,避開了宋音的視線。她把書包甩到單邊肩膀上,站起身,“放你那兒吧,不用還了。我不喜歡這個顏色。”
說完,她沒有給宋音繼續推辭的機會,直接推開椅子,從後門走了出去。
宋音握著那把深藍色的傘,看著沈南喬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嘛……明明是個挺好心的人,幹嘛非要裝出一副誰也不理的樣子。”
這句話,一字不落的,落進了一直坐在後排沒動的陸沉耳朵裡。
陸沉的手裡捏著一支黑色的水筆,筆尖在草稿紙上懸停了兩秒。那道壓軸題的解題思路在腦海裡清晰無比,但他卻沒有寫下去。 他合上筆帽,將其隨意地扔進筆袋裡。拉上拉鏈,拿起桌側掛著的那把黑色長柄舊傘,站起身。
“哎哎哎,陸神,等等我!”
坐在斜後方的週一鳴眼疾手快地把幾本練習冊胡亂塞進包裡,三步並作兩步地竄了過來,一把拽住陸沉的校服袖子。 週一鳴是江城附中出了名的“交際草”。他成績在班裡吊車尾,卻偏偏死皮賴臉地纏著年級第一的陸沉。全班都知道,週一鳴是這座冰山身邊唯一的“活物”。
“今天這十月的秋雨真是邪了門了,凍死個人。我那把破傘剛纔在走廊被風一吹,傘骨斷了兩根,根本撐不開。”週一鳴死死拽著陸沉,笑得一臉討好,“陸神,行行好,搭個順風傘,把我捎到大馬路的公交站牌就行。”
陸沉沒有推開他,隻是任由他拽著。 他的眼神透過走廊的玻璃窗,越過密集的雨絲,安靜地落在了一樓大廳的那個角落裡。
……
一樓大廳的防滑地磚上,被來往的學生踩滿了泥水。
沈南喬站在通往操場的幾級台階前,眉頭緊緊地鎖著。
十分鐘前,她站在屋簷下給老陳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老陳的語氣有些支吾和為難,背景音裡隱隱傳來母親歇斯底裡的摔砸聲和父親不耐煩的怒吼。老陳壓低聲音,隻說車子在半路拋錨了,還在等拖車,讓她自己打個計程車回去。
沈南喬不是傻子。 這半個月來,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飯桌上永遠隻有冷戰和爭吵。那輛用來接送她的邁巴赫,已經好幾天沒有保養過了。甚至連她下個月的零花錢,財務那邊都藉口走流程拖延了。 那個用金錢堆砌起來的家,正在以一種她看不懂的速度,從內部開始腐壞。
她看了一眼大門外。 計程車在雨天本就難打,更何況是地處偏僻的江城附中。偶爾路過的一輛空車,也早就被一群男生蜂擁而上搶走了。
一陣穿堂風吹過,卷著冰涼的雨絲撲在她的臉上。 沈南喬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她今天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秋季校服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指尖觸碰到了那片冷硬的化纖布料。
她突然有些後悔,剛纔不該把傘給宋音。 倒不是心疼那把鑲鑽的傘,而是她現在站在這裡,被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用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注視著。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遺棄在櫥窗外的殘次品。
“喬喬?” 身後傳來一個帶著驚訝的聲音。
沈南喬回過頭。 宋音手裡拿著那把深藍色的摺疊傘,正站在樓梯拐角處,有些錯愕地看著她。 “你沒走啊?你家司機沒來嗎?”
沈南喬的脊背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內側的軟肉,強撐出一個若無其事的表情,語氣平淡:“嗯,車子有點問題。我等雨小點自己走。”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的。我看天氣預報說要下一整夜呢。” 宋音走下台階,看了看手裡的傘,又看了看沈南喬腳上那雙乾乾淨淨的限量版白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那把深藍色的傘遞了回去,塞向沈南喬的懷裡。
“你拿著吧。我家離得近,我把外套頂在頭上跑兩步去坐公交就行,反正我皮實。”
“不用。” 沈南喬像觸電一樣,把手背到了身後。
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在把東西送出去之後,再因為自己的落魄而討要回來。那比讓她淋這場冰雨還要難堪。
“哎呀你別犟了,你看看你那鞋,踩水坑裡廢了你不得心疼死。”宋音是個急性子,不管不顧地硬是把傘往她手裡塞。
兩人正在大廳角落裡推搡著。 樓梯上,傳來一陣平穩、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陸沉單手插在校服褲兜裡,另一隻手拿著那把黑色的長柄舊傘,麵無表情地走了下來。週一鳴像個連體嬰一樣跟在他旁邊,嘴裡還在叭叭地說著晚上的遊戲戰術。
走到一樓大廳,陸沉的腳步不著痕跡地放慢了。
他的視線在沈南喬空空如也的雙手,以及宋音手裡正遞過去的那把摺疊傘上掃過。 隻用了短短一秒。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就看穿了這場僵局的本質。
這個從小被人捧在手心裡、嬌縱要強的大小姐,正在用她那層薄得可憐的自尊,死死地掩蓋著她現在的狼狽和無助。 如果宋音繼續堅持把傘還給她,她不僅不會接,反而會覺得自己的落魄被當眾戳穿,覺得自己像個被施捨的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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