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高考的最後一天。 上午理綜,下午英語。
江城的天氣像是配合著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悶熱了整整三天後,終於在下午兩點的時候,迎來了徹底的陰天。 厚重的鉛灰色烏雲壓在城市上空,風停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暴雨將至的土腥味。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英語考試結束前十五分鐘。
考場裡安靜得隻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跳動的“滴答”聲。 沈南喬坐在座位上,麵前的英語答題卡已經塗滿了。這曾經是她最拿手、閉著眼睛都能考高分的科目,但今天,她握著2B鉛筆的手指,卻在控製不住地發抖。
她盯著試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視線一片模糊。
十五分鐘後,交卷鈴聲就會響起。 高中三年結束。她和陸沉之間那層名為“同學”的保護色,也將在那一刻被徹底撕碎。
她沒有去檢查答題卡,而是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黑得像鍋底。 “轟隆——” 一道閃電劈過,緊接著,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雨滴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劈裡啪啦的聲響。
“叮鈴鈴——!” 刺耳的交卷鈴聲響徹了整棟教學樓。
“所有人停止答題!把筆放下!”監考老師嚴厲的聲音在講台上響起。
沈南喬鬆開手,那支昨天買來的、隻花了一塊錢的劣質鉛筆滾落在了桌麵上。
她站起身,機械地把準考證和身份證塞進透明檔案袋裡。 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她隨著交卷的人流,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樣,走出了考場。
按照他們之前的約定。 每考完一科,陸沉都會在江城一中大門右側的那棵老樟樹下等她。
沈南喬走到教學樓的一樓大廳。外麵的暴雨已經在地麵上積起了一層水窪。沒帶傘的考生們在走廊上抱怨著,等待家長來送傘。
她站在柱子的陰影裡,視線穿過重重雨幕,看向校門外那棵老樟樹。
在那裡。 陸沉穿著昨天那件黑色的短袖,手裡撐著一把深藍色的舊傘。
雨下得很大,風把雨水吹斜,打濕了他半邊的肩膀。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紮根在雨中的白楊樹。他的另一隻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隔著布料,似乎在緊緊地握著什麼東西。
沈南喬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高考前一個月,陸沉背著她,去老城區的銀飾加工店,用他攢了幾個月的翻譯稿費,打的一對素圈銀戒指。他以為她不知道,其實有一次在他書包裡找筆記的時候,她就已經看到了那個廉價的紅色天鵝絨小盒子。
陸沉是個從不把承諾掛在嘴邊的人。 但他準備用這枚不值錢的銀戒指,在這個暴雨傾盆的下午,把他們的高中畫上句號,把他們的未來徹底鎖死。
沈南喬的眼淚,在看到那個撐傘的身影時,終於毫無預兆地決堤了。 溫熱的眼淚混著冰冷的空氣,劃過她蒼白的臉頰,流進嘴裡,帶著一股濃烈的苦澀。
她往後退了一步,把自己更深地藏進柱子的陰影裡。
“大小姐。”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
沈南喬回過頭。 一個穿著黑色職業套裝、撐著黑傘的短髮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女人的眼神精明而幹練,手裡拿著一個防水的檔案袋。
那是林曼。 半年前,沈南喬和林思思在恆隆廣場逛街的時候,這個星耀娛樂的金牌經紀人曾經攔下她,遞過一張名片,說她長了一張老天爺賞飯吃的臉,問她有沒有興趣進娛樂圈。
當時的沈南喬,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把名片扔進了垃圾桶。 她是不缺錢的沈家千金,怎麼可能去娛樂圈那種大染缸裡摸爬滾打。
但昨天深夜,在那個發黴的地下室裡,走投無路的沈南喬,從垃圾桶的記憶裡翻出了那個號碼。
“林姐。”沈南喬的聲音啞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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