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很快，兩岸的山往後退去，風裏有水的腥氣。
海大富在船頭掌著舵，時不時喊一嗓子，讓幾個水手調整帆的方向。
太陽漸漸落下，船上點起燈籠。
這時，船艙裡鑽出一個人，提起燈籠。
正是上船前帶路的方大牛。
他提前一個食盒。
“教主，範大俠，吃點東西。”
他把食物一一放在船舷上，咧嘴笑。
白劍飛道謝，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
方大牛蹲在旁邊，也不走，就那麼蹲著看江水。
白劍飛問：
“大牛，你跟著海堂主多少年了？”
方大牛想了想：
“十幾年了吧。老海撿我的時候，我才這麼高。”他比了個高度，到自己腰。
白劍飛心下瞭然，原來是玄冥教分裂後撿到的。他點點頭：
“那你也是玄冥教的老人了。”
方大牛撓撓頭：“我算啥老人，我就是個幹活的。老海說，等哪天真有事了，我再算。”
範無銀忽然問：“你願意算嗎？”
方大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老海願意，我就願意。”
白劍飛看著這個憨厚的年輕人。
這樣的人，不複雜。
但可靠。
船繼續往前。
方大牛放下東西，又回船艙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鑽出來，手裏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教主，差點忘了——這是上船前，訊息堂的兄弟塞給我的。”
白劍飛接過紙條。
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訊息已散出。附近幾個縣的舊部，都往雙橋鎮去了。紫色燈籠為號。紫氣東來，玄冥復生。”
白劍飛看完，眉頭微皺：
“雙橋鎮？紫色燈籠？”
方大牛點頭：“老海說，這是玄冥教的老規矩。紫色燈籠掛著，就是自己人。”
白劍飛看向海大富。
海大富在船頭掌著舵，頭也不回，但聲音傳過來：
“教主，去不去？”
白劍飛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張紙條，看著那行“紫氣東來，玄冥復生”。
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
他點點頭：
“去。”
海大富應了一聲，船頭微轉，偏離主航道，駛向一條窄一些的河道。
天黑透了。
雙橋鎮在望。
這是個不大的鎮子，依山而建，稀稀拉拉的商家不多。
鎮子最深處，靠近山腳的地方，有一座老宅。
門口，掛著一盞燈籠。
紫色的。
白劍飛遠遠看見那盞燈，心裏忽然湧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就是……心臟猛的跳了一下。
範無銀忽然停下腳步。
他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不對。”
白劍飛看他：
“怎麼了？”
範無銀的臉色沉下來：
“血腥味。”
他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
“很濃。就在前麵。”
眾人的腳步瞬間停住。
賈仁賈義護在唐無痕兩邊，其他人紛紛抽出兵器。
白劍飛深吸一口氣：
“走。去看看。”
範無銀的手按上劍柄，沒說話，隻是往前走。
血腥味越來越濃。
不是淡淡的，是濃到發甜的那種，直往鼻子裏鑽。
白劍飛跟在他身後，心跳開始加快。
他的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到了門口。
賈仁伸手，推開虛掩的大門——
“吱呀”一聲。
然後他定住了。
白劍飛從他身側看進去，瞳孔猛地一縮。
滿地的屍體。
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暗紅色的血已經凝固，在地上匯成一道道乾涸的紋路，像黑色的蚯蚓爬滿了地麵。
沒人說話。
賈仁忽然渾身一抖，衝進屍堆裡。
他蹲下來，翻過一個中年漢子的臉。
賈仁的聲音在發抖：
“這……這是木器堂的宋奎……宋堂主……”
賈義走過去，看著另一具屍體，嘴唇哆嗦：
“這個是油坊堂的……李堂主……上次還跟咱們喝酒……”
賈仁又翻過一個：
“這個是皮貨堂的小周……他才二十五……去年剛成親……”
賈義指著牆角那具：
“那個是皮貨堂的老韓……他女兒滿月，我還去吃過酒……”
兩人一個一個認過去。
每認出一個，聲音就抖一分。
到最後，賈仁已經說不出話，隻是跪在屍堆裡，渾身發抖。
賈義站在他旁邊，那張永遠板著的臉，終於崩了。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唐無痕從賈仁背上滑下來，摸索著往前走。
他的手碰到一具屍體，摸到臉上的傷口，摸到那熟悉的暗器形狀。
他的手劇烈顫抖。
整個身子都在抖。
“是她……”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
“是她……”
白劍飛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屍體。
二十多個人。
都是趕來拜見他的。
都是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玄冥教復出的老兄弟。
他們從各個堂口趕來，聚在這座老宅裡，等著見新教主一麵。
等來的，是柳如是的暗器。
白劍飛的拳頭攥緊了。
指甲掐進肉裡，滲出血來。
他是個大學生。
他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死人。
在遊戲裏，在現實中。
都是他從沒見過的——
二十多個人，滿懷希望地等在這裏，死在這裏。
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什麼表情？
期待？
興奮？
還是終於等到訊息的安心？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些人，是因為他死的。
因為他們要見他。
所以柳如是殺了他們。
這一刻，白劍飛的心中湧起無窮的怒火！
他要殺了柳如是！
一定要殺了她！
範無銀忽然開口：
“牆上有字。”
白劍飛抬頭看去。
牆上，用血寫著一行字：
“我去下一個地點等你們。都別急，一個一個來。”
字跡娟秀，甚至帶著幾分柔美。
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進白劍飛的心裏。
方大牛忽然開口：
“下一個地點……我知道。”
所有人看向他。
方大牛的臉色慘白：
“按照老規矩，紫色燈籠是接頭暗號。如果這裏被端了，下一個集合點……是三裡外的劉家村。”
白劍飛轉身就往外走：
“走。”
海大富等人抬起頭，淚流滿麵：
“教主，這些兄弟……”
白劍飛腳步一頓。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
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
“來不及了。回來再收。”
他走出大門。
眾人跟上去。
沒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在夜色中急促地響起。
三裡路。
他們用了一炷香的時間。
劉家村最深處，又一座老宅。
門口，又掛著一盞紫色的燈籠。
門開著。
血腥味，比剛才更濃。
白劍飛衝進去。
又是十多具屍體。
（打賞來到了30，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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