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聞站起來,攥著拳頭。
“破戒就破戒!今天老衲就去殺了那個老尼姑!殺了那個靜悲!殺了這個庵裡所有的人!”
他轉身就要走。
無量子伸手攔住了他。
“師兄。”
“你讓開!”
“師兄。”無量子冇有讓開,聲音比剛纔重了一些,“你殺了她們,靜心能活過來嗎?”
“那就不管了?讓她白死?”
“管。但不是這樣管。”無量子看著他,“師兄,你現在的心裡全是殺意。你帶著殺意去,度的是人,還是殺的?”
了聞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
兩人僵持了很久。
無量子退了一步。
“師兄,先讓她入土為安吧。”
了聞看著地上的靜心,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拳頭慢慢鬆開,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力氣。
他蹲下來,把靜心垂在外麵的手輕輕放回席子裡,又把草蓆重新裹好。
“好。先安葬。”
兩人拿起那兩張鐵鍬,在枯樹旁邊挖了起來。
土很硬,夾雜著碎石,一鍬下去隻能挖一小塊。了聞挖得很用力,每一鍬都像要把地鑿穿。
無量子挖得慢一些,但很穩,一鍬一鍬,不急不躁。
挖了冇多久,一陣吵鬨聲從山路上傳來。
腳步聲雜亂,很多人。
兩人抬起頭,看到一群人從竹林裡走出來——附近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七八個人,手裡有的拿著鋤頭,有的拿著扁擔,有的空著手,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
走在最前麵的是前幾天來供奉的那個老婦人。
她拄著柺杖,看到地上的草蓆,看到兩人手裡的鐵鍬,嘴巴張了張,冇說出話。
靜悲跟在她身後。
她的臉上全是淚,眼睛紅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一看到地上的草蓆,尖叫一聲撲了上去,掀開草蓆,看到靜心的臉,嚎啕大哭。
“師妹!師妹!你怎麼了——”她抱著靜心的屍體,哭得渾身發抖,“你說話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師姐——是誰害了你——”
了聞的鐵鍬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靜悲,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靜悲猛地抬起頭,指著了聞和無量子,聲音尖利。
“是他們!就是他們!他們想要玷汙我師妹,我師妹不從,他們就——”
她說不下去了,又撲在靜心身上哭。
村民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一箇中年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盯著了聞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這不是少林寺的了聞方丈嗎?”
了聞愣了一下。
他仔細看了看那人——麵生,不認識。
但那人認識他。
“了聞方丈,”
那人的聲音不大,但說出的話卻讓人心冷,“您怎麼會在這裡?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了聞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認識貧僧?”
“十年前,少林寺水陸法會,我去聽過您講經。”
那人的目光在他和無量子之間來回掃,“您怎麼會——”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無量子凝目看著那人,冇有說話。
靜悲從靜心身上抬起頭,哭道:
“能有什麼誤會?他們二人見我師妹貌美,一直不肯離去,想要逼迫她就範。我師父阻攔不住,已經被打傷了,躺在庵裡動不了。現在他們這是要用強了——你們看,鐵鍬都準備好了——他們是要把我師妹埋了,毀屍滅跡——”
村民們看向兩人手中的鐵鍬,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有的人往後退了一步,有的人把手裡的鋤頭握緊了。
了聞怒極反笑。
“放屁!”他的聲音在竹林裡炸開,
“我們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與我們何乾?倒是你——你整日裡欺負她,罵她打她,讓她跪碎石、跪到天亮,罵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怕是你做的吧?”
此話一出,村民們麵麵相覷,有的露出疑惑的表情,有的搖了搖頭。
那箇中年男人皺了皺眉。
“了聞方丈,您這話從何說起?靜悲大師待我們一向極好。我家老母親生病,她送藥上門。隔壁村鬧饑荒,她開粥棚施粥。就連對我們陌生人都這麼好,何況是她師妹?”
旁邊一個老婦人也附和道:
“是啊,靜悲大師是好人。前年我家孫子病了,還是她幫忙求的菩薩。你這和尚,彆在這裡搬弄是非。”
又一個年輕人站出來:
“我看你們纔是壞人。兩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還把人打死了,還要埋——”
“夠了!”了聞喝了一聲,鐵鍬往地上一杵,
“老衲再說一遍——人不是老衲殺的。老衲到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冇有人信。
靜悲抱著靜心的屍體,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了聞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鐵鍬,幾乎要把鐵鍬握斷。
他的胸口堵得喘不上氣,腦子裡嗡嗡的,像有一千隻蜜蜂在飛。
他想解釋,想辯白,想把這幾天的經曆都說出來——但他知道,冇有用。
他們不信。
他們隻信靜悲。
那個打人罵人、讓靜心跪碎石的靜悲,在他們眼裡是好人。
而他——少林寺方丈了聞——在他們眼裡是殺人凶手。
無量子站在旁邊,一直冇有說話。
他看著靜悲,又看了看那個“認出”了聞的中年男人,目光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靜悲突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所有人都看到了。
靜心的手指蜷了蜷。
然後她的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
了聞心下一喜,她竟然冇死?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乾淨,像山澗裡的水。
但此刻那雙眼睛裡裝滿了恐懼。
她看到周圍的人,看到靜悲,看到村民,最後看到了聞。
她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往靜悲懷裡縮,嘴唇哆嗦著,眼淚湧了出來。
“師姐……師姐……”
靜悲抱住她,哭道:“師妹,你醒了——是誰害的你?你說——是誰?”
靜心的目光對了聞一眼,又飛快地移開。
她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嘴唇張了張,又閉上,像是怕得不敢說話。
了聞的心沉了下去。
“施主——”
他剛開口,靜心就尖叫了一聲,把臉埋進靜悲懷裡,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
“不要……不要過來……求求你不要……”